翠绿的黄瓜丝、金黄的豆芽、颜色十分好看的胡萝卜十分整齐地铺在表面,最重要的是没有他讨厌的萝卜丝,他用筷子挑起一抹油亮的杂酱,然后开始搅拌起来,使每一根面条都染上这诱人的色泽。
沈昭从窗户里望去,两人正坐在院子的石桌,霍启哧溜哧溜地嗦着面条,伴随着于秀英的“慢点慢点”、“吃那么快不好消化”的宠溺。
她不禁感到了一丝疑惑与不解,于是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在窗子上慢慢地画了一个圈,把院子里的两人圈了进去,从心底深处不可阻挡地冒出了一个问题:这……就是家人么?
深夜,奶奶将霍启叫进里屋。
她从一个老旧的樟木箱底,取出一支通体莹白、簪头却凝着一抹墨色晕染的玉簪,以及一件折叠整齐的月白色旗袍,旗袍上用银线绣着精致的霜花。
“玉簪是你爷爷挣到第一笔钱以后送给我的,后来我又送给了你的母亲,唉……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我的手上。”
奶奶将玉簪递给霍启,眼神复杂,像是看透了一切,还带了一丝亲昵的埋怨。
“这旗袍,是你在老谢那里订做的,他联系不上你,就托人送到我这儿来,我看着倒是与这玉簪般配的很……”
接着,她没有再看霍启突然通红的脸,她突然握住对面男人的手,布满皱纹的手掌摩挲着他掌心,声音压得极低:
“你爷爷走前,留下过一句囫囵话,叫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告诉你……他说,‘霍家血脉,非是诅咒,乃是容器。待星月同辉,冥鸦泣血,容器方能归位,迎回祂的君主。’”
话音未落,霍启猛地感到心脏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下意识地抚上胸口,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冰冷的悸动,让他对这句玄奥的预言,有了模糊而惊心的实感。
良久,于秀英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是洞悉一切的通达,她轻轻拍着霍启的手背:
“奶奶老了,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也管不了喽。但你得跟我保证,无论去哪儿,都得全须全尾地回来。不然……”
她故意板起脸,“不然奶奶就用扫帚疙瘩,去下面找你爷爷告状,说你欺负我。”
霍启捧着一个木匣子还有一件霜花纹饰的旗袍敲响了主屋的门。
“咚咚……”
在敲了第二下以后,门被打开了,霍启愣了一瞬然后抬起脚走进了屋子里,脚步中带着几分温柔。
他看着对面坐在沙发上的女人,她依旧捧着一本书,懒懒的靠在沙发上听,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如同自己第一次在这个房间看到她一样。
他仔细的看了看封面,是一本和上次不一样的书,是《百年孤独》。于是他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坐下,然后不解地开口:
“神仙大人也对外国的故事感兴趣吗?”
沈昭看着院子里的石桌,回想起中午其乐融融的场景,目光深长,她没有回头,像是回复自己一样,慢慢开口:
“无论在哪里,人好像都逃不过‘羁绊’二字,一个家族经历百年风雨,终会走向消亡,但是由于不同的人,会产生不同的羁绊,又会造就了不同的故事。”
说完这些话,她把头转向了霍启,然后开口了,语气是神明独有的、不掺丝毫挽留的客观:
“‘同心锁’已稳定你的血脉,天道诅咒暂时平息。”
“下一件神器‘寂灭珠’,力量源于恨意与毁灭,较‘同心锁’凶险百倍。你既已无性命之忧,不必再与我同行。”
霍启愣住了。他看着她毫无波澜的脸,想起苗疆的生死与共,想起洱海的“人间星河”,一股尖锐的疼痛和前所未有的清醒同时刺穿心脏。
他没有哀求,也没有解释,只是坐得离她更近一点,目光灼灼地锁住她,声音低沉而坚定:
“沈昭,我之前跟着你走,的确是因为想要活下去。”
“但是到了现在,我已经不止是为了单纯的活下去,我想弄清楚天道的阴谋,自己血脉里的那股气息,还有为了世上更多的像阿衡阿月那样的人,不必再承受不公的命运!”
说着他把目光转向了奶奶的房间,遮住了眼底的一片晶莹,他继续开口,声音不动如山:
“还有为了我奶奶,我答应过她,要全须全尾地回来!在没有真正打破天道诅咒之前,我永远不敢对她保证!”
“更是……为了你。”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说你的道是守护苍生。可若这苍生里不包括你自己,那我霍启,就来守护你。你的道,我去不了尽头,但通往这条道的所有路,我陪你一起走。”
风过庭院,槐叶沙沙作响。
沈昭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的目光看向了霍启带来的旗袍和木匣。
旗袍上用银线绣制的霜花在灯光下流转着万千风华,木匣是用上好的梨花木做的,带着历经月岁才能拥有的复古气息。
她那双万年古井无波的眼眸里荡着自己不曾发现的波澜,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少年掷地有声的誓言,极轻、极缓地,融化了一角。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转过身,望向南方苏城的方向,仿佛透过重重楼宇,看到了那盘踞的浓重恨意。然后,她淡淡开口,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未来:
“三日后,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