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枕师弟”三个字,梁韶周身那仿佛亘古不变的平静气息,几不可查地泛起一丝微澜,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潜流暗涌。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久到常司衡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
“……无所谓。”最终,梁韶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比这北境的寒风更显萧瑟,“反正再过几年,听雨阁就会让他断了情根。倒时,他的执着也只不过是件可说笑闲谈的逸事。”
常司衡看着他,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清澈见底,映着梁韶孤寂的身影:“梁兄,你总是将一切归咎于己身。命格之说,玄之又玄,但人心执念,有时未必全是灾劫。枕师弟他……道心坚定,非常人可比。”
梁韶帷帽下的面容似乎隐有一丝松动,但终究归于沉寂。他抬手拂去肩头落雪,动作轻缓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道心坚定……”他低声重复,尾音散在风里,“正因如此,才更不能毁于我手。”
此刻,悬崖底下,似有墨色开始翻涌。两人一时停了交谈,目光纷纷往下看去。
崖底的墨色并非阴影,而是某种凝实的、仿佛活物般蠕动的黑暗。它悄然蔓延,吞噬着雪光与月色,所过之处,连风声都戛然而止,只留下一种令人心悸的真空般的死寂。那黑暗深处,隐约传来锁链拖曳的沉重声响,夹杂着细碎如冰裂、又似低语的诡异动静。
常司衡忽然失笑,施法将试图攀爬上悬崖的墨色稍稍逼退:“看来,‘测试’还未完全结束,或者说……我们惊动了它。”
梁韶未动,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起,指尖在虚空极轻地一点。
无声无息间,一道无形无质、却仿佛能切割空间的锋锐气劲凌空斩落。那蔓延最快的几缕墨色如同被灼热的利刃切断,发出“嗤”的轻响,骤然收缩回去。
它蠕动得更加剧烈,像是遇见了什么吃东西不吐骨头的虎狼,顿时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转眼逃出千里之外。
“送佛送到西,我过去看看。”梁韶脚步后撤,准备朝着那团黑色的东西追去。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朝着常司衡道:“对了,你……多了个师弟?”
梁韶的问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常司衡的心湖,漾开了圈圈涟漪。
常司衡闻言,脸上那惯有的和煦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连眉宇间的深沉疲惫都被冲淡了几分。他抬手摸了摸下巴,语气带着点戏谑:“梁兄消息还是这么灵通。怎么,对我那新入门的小师弟感兴趣?”
“他道心不坚,易入魔障。”梁韶简言意骇,“你要小心。”
转眼间,梁韶的身影已如轻烟般消散在悬崖之下,追着那逃窜的墨色而去,留下失神的常司衡独自立于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