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舟看着颜归仰头喝了一口水,侧颜线条柔和,他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指腹替她捻去唇角残留的水渍,动作熟稔亲昵,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颜归脸一红,似娇似嗔地瞪了他一眼,却没有躲开。
时玉辰抬眸,似乎并不在意他们做了什么,只道:“林中危险,颜姑娘可歇息片刻。”他嘴角弧度完美,温文尔雅,四两拨千斤,轻飘飘地无视了那种宣示意味。
只是他的目光,终究是没有再落回颜归身上,而是望向了潺潺流动的溪水,眼神有一瞬间的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景舟仿佛才注意到时玉辰的存在一般,手臂状似无意地揽上颜归肩头,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这才看向时玉辰,语气平淡无波:“玉辰说的是,归儿方才确实耗费了些心神,正需安静休息。”
“归儿”二字,被他叫得清晰又自然。
风流照十分欣赏这股隐隐的火药味,努力抿着嘴,生怕自己笑出声来,肩膀却微微耸动着。
好好好,不白来。
宁静中,一个鸡蛋大小的紫色团絮飘荡在空气中。有人好奇,伸手触碰。
突然!那团絮竟然沿着他的指尖上爬,几乎一眨眼间,就覆盖了他的全身,凄厉的惨叫被棉絮包裹,进入他的喉咙与鼻腔,扯出他的腹腔中的东西,血染遍地。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他就已经被吞噬殆尽,连骨头都不再剩下,更不要说捏碎弟子令牌了。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良久的沉默淹没了昼夜泉。
随即,人群爆发出剧烈的惊惧。
“这是什么?”
“不是说,死亡自动退出吗?这根本不像能退出的样子啊!”
“这是不是弄错了?!”
可惜的是,那团紫色的棉絮并没有玩够的意思。他飘摇着,不时发出“桀桀”的笑声,穿过一个又一个惊惧的面孔,寻找着下一个猎物。
风流照倏地回忆起原书设定:这紫色棉絮,应该是一种鱼怪。
阴阳双鱼,一善一恶,守护着昼夜泉。阴鱼,性恶、顽劣,喜好食人、传递灾祸;阳鱼,性善、纯洁,喜好救人、传递福瑞。
但是,它们应该一直一同沉睡,没有任何人见过。不知为何,偏偏这场青云大会,它就找上了主角团。
寂静的第一声惨叫被撕裂后,阴鱼的猎杀才算正式开始。
它此刻悬浮在半空,不过婴儿拳头大小,一团朦胧而诡异的紫色絮状物,像是被拙劣孩童揉皱了的晚霞,又像是从某种不可名状生物体内剥离出的脏器碎片。
没有眼睛,没有口鼻,没有任何可称为面孔的东西,但每一个凝视它的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道冰冷、贪婪、充满戏谑的视线,牢牢钉死在自己灵魂深处。
空气在它周围扭曲,是某种纯粹的、凝练的恶意。这恶意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力场,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在每个人的胸口,扼住他们的呼吸,冻结他们的血液。
修为稍浅的弟子,已是牙关打颤,膝盖发软,几乎要瘫跪下去,连体内灵力的运转都变得无比晦涩,如同坠入冰窖的淤泥。
“乾坤门弟子听令,开防御法阵!”景舟打起头阵,眉目紧蹙,乾坤门弟子则迅速站定成排,一把把长剑出鞘,在天空中形成剑阵,地面上地弟子也变换阵型,“起阵!”
长剑排布游动,将阴鱼囚困其中,法力不断从天降临,仿佛要将它砸进土地里。
可局势并没有多么好转,棉絮微微搏动着,像一颗心散发出诱人腐香的心脏,又如同开在坟茔旁的妖异花朵,裹挟着最原始的死亡气息。
血泵一样,浪潮似的魔气翻涌,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剑阵。顿时,众人都不免向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强忍的痛苦神色。
阴鱼毫不费力地跳动着,似乎已经看够了这场无聊至极的负隅顽抗,一阵巨大的魔气爆发,便将列阵众人打得溃不成军。
它像是一个顽劣的孩童,漫无目的地晃悠着,在警惕又恐惧的注目礼下,降落在昼夜泉心。
所有人都听到,一声婴儿的笑声。
絮状收缩,化为丝缕,一尾游鱼从中脱颖,身灰须白,泛着奇异的光泽。鳞片如冷烟,鱼鳍如珍宝,散发着令灵魂都战栗的阴寒。
如同九幽炼狱上升的鬼魂,如同灰衣蹁跹的仙子降世,鬼魅,又蛊惑人心。
阴鱼尾鳍轻摆,宛如挥毫。
昼夜泉的楚河汉界便化作云烟,两溪相融,两界相交。所有的溪水都被不属于自己的颜色逐渐蔓延、混合,形成一种灰色的清澈液体。
溪边休憩的兽物,着了魔似的走向这条混沌不堪的溪流,仰头一饮。随即,它们的眼中,生长出血红的底色,周身光泽寸寸撕裂,一只又一只,驻守在昼夜泉边。
丛林中不断有窸窸窣窣地声音传来,越来越多的,覆盖整片林渊的兽物聚集。
跳上石台,立于草地,如狼一样的眼瞳,多米诺骨牌似地回望,观察着这群不速之客,驱逐、杀戮,开始蔓延,吞噬着每一颗跳动的心脏。
景舟立刻上前,道:“再来,起阵……”
身后有一只手轻握他的肩膀,时玉辰掩去一贯的笑意,凝目走到他身边,却不给他一丝一毫的眼神,带着莫名的、不容置疑的威压,道:“阵法,我最精通。”
景舟愣了一下,便后退一步让出中心位置。
时玉辰手指修长,玉骨折扇展开,所有的情绪都被压进深不见底的深潭里,眼眸只留下难以穿破的迷雾。
他毫不移目,凝视着那条如仙的游鱼,声音暗哑低沉,道:“两仪封魔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