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倾盆扑灭了燃着的烈焰,冲散了地上的血迹,将那腥臭一丝一缕砸进泥土里,百草衰败,茂树枯萎,虫豸僵绝,野兽四散而逃,在这葱郁山脉间挖出一块禁地,造就一片死寂。
衬着弥散的黑烟,僚人姐妹卢红叶跟卢谷兰互相搀扶着,伤已包扎过,姐妹均是用仅剩的那只眼定定地望着远去的队伍。不时有村人留恋地回首,一束束视线遥遥越过她们去看那不复存在的家园残骸。
卢红叶架着伤重的妹妹闷声道,“走吧。”还未等她转过身,只听得耳畔一道凛冽的风声乍响,眼角余光里银影闪过——
——噗呲,卢谷兰的头颅滚落在地。
妹妹搭在肩上的手还是温热的,此时卸了力,身子栽楞滑落,卢红叶的独眼睁大了,她没有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身体已经开始行动不顾一切地冲向袭击者,一时间她将自己掌握的所有功夫都用了出来,保命技法都舍了去,姮蛾吸饱了她的血泛出瘆人的青紫色,仿佛数只突睁于虚空的魔眼围在卢红叶的四周。
卢红叶蹲下身从妹妹的尸体上摸了一对穿心刺扣在手里,她张开幻术将来人困入其中。
那人看不清面容,辨不出男女,裹在黑色的袍子里,遮挡了眉眼只漏出苍白的嘴唇,于雨幕的那端不祥地勾起。
持械前击的卢红叶听见了同先前一样悦耳的铃音,卢红叶只觉得周身一冷,她似乎轻盈得腾空而起,却是看着自己的身体在眼前被看不见的丝线切割成几大块,滞空一瞬后极速散落。
腥咸阻断了卢红叶的一切感官,她坠落,坠落,带着混了雨水的血顺坡滚动,最后与妹妹的头颅靠在一起。
嗖嗖的破空声中,姮蛾支离破碎轻飘飘地落下浮在水坑的涟漪中。黑袍人转身继续靠近村落,一路上他细细勘察地面的每一处,突然身形一震飞奔蹲下身利爪般的双手兜住了两团浸了血的烂泥。
那苍白的嘴裂开来,露出猩红牙床白森森的牙齿,“拿到了。”
常县令一行人此时狼狈不堪,家丁各个带伤,老太爷躺在头前的马车里,孙子常子辰侍奉左右。而那好不容易的活下来的年轻人跟林夫人的二弟并排躺在中间的平板车上,由村里还算康健的两个农夫拉着,徐徐前行。
平板车的四角支了杆子,临时扯开席子遮雨,张子凡蹲在车上拿着水杯棉布看护着罗山晖与李存惠。
李存惠平躺着,他那侧席子漏雨,张子凡移过去用袖子帮这他还没醒过来的叔叔遮着。
李存惠眼部缠着厚厚的绷带,腰部也缠了两道。张子凡盯着那两抹白看了又看,他看不透他这个叔叔,之前杀那爷孙如此,当下以肾脏换眼也是如此。
一个时辰前,白和玉带着尸体回来了,那常县令带回的诡异女子检查了一番不耐烦地说中了剧毒,用不了。张子凡不知道那常县令将尸体带走做了什么,过了会儿那自称县令夫人的女子又改了口说凑合能用但还缺一颗肾脏。
罗山晴立刻出声说用她的,林夫人挑眉道,“血亲的不行,两天半都撑不到,换了也是白换。”
没想到卢家的那个姐姐出声道可以用她的,只求换放了她们姐妹二人。妹妹卢谷兰不愿,但她伤势严重行动费力也是拦不住姐姐。林夫人潦草地检查了一下,说卢红叶的也是配不上用不了。
在一旁倾听已久的李存惠竟是这时站了出来,恭敬作揖道:“我的能用否?”
林夫人伸手切了一脉,漏了一抹意外之色挑眉道:“嗯,马马虎虎,凑合能用。”
李存惠淡漠的表情上浮现了一抹笑意,他转身和顺地问天暗星:“我把肾换给他,换放这二人活命可行?”
天暗星深看了李存惠一眼,了然道,“可以。”
卢红叶一听本黯淡下去的眼睛又亮起,她深拜李存惠问需要自己做些什么。
李存惠面向她,声音平平,“我要你们二人一人一只眼睛。”
卢红叶一震,她深看了眼妹妹,蹲下身去握住了卢谷兰的手,再起身脸上多了一抹坚定,“好。”
不远处降臣玩着指甲突然笑道,“你们这般搞来搞去麻烦的是我,我又能得什么好处。”
李存惠说:“连理枝,若您还需要,小生可替您寻来。”
尸祖这才正眼瞧他,李存惠躬身一拜不再说话。尸祖冷笑一声,“啧,原来你是天泰门家的小子……好啊,允了你,这趟还真是不虚此行。”
……天泰门……张子凡将这个门派牢牢记在心里。他抬起头望向前方颠簸的马车,晃动窗帘的缝隙里能看见靠坐的常县令的身影。眼下十一叔还没醒,但到了凤栖城也就该是离别的时候了。他有些事要问那常县令,或者说,他必须要问那神鬼莫测的不良人天暗星,他想知道不良人们到底在走一条怎样的路,而他接下来又要在这风云变幻的世道里走向何方。
快到凤栖城时,天已放晴许久,打湿的衣衫也快干了去。
远远的便看到城门楼张灯结彩,想来是中秋佳节装饰未除。
村野孩童衣不蔽体哪见过如此阵仗跟在大人们身后小嘴张着呆看车来车往。
周城上前向盘查路人的守门官递了文书,很快县令丁元忠遣了县尉程广霖相迎,二人祖上有旧也算亲戚。程广霖是个通人情世故的,四十出头虽身着官服仍是一派书生相,见面行礼客套两句见常县令一行人员复杂也不多问,只说丁老太爷病重今日不便,他来带路安排住所。
进到凤栖城中,街道整洁宽敞,两侧屋舍俨然,商贾云集,百姓来来往往,好一派乱世难寻的热闹景象。
李星辰下车牵着马匹,塞了银钱给谷雨让其牵着那不会说话的女孩儿去街边商铺给其余孩子买些糖人儿糕点舔舔嘴定定神,他自己却是眼神犀利地暗自打量。张子凡也下了车,此时得空凑近,面色如常,却是从嘴角挤了微不可闻的一声,“不太对啊。”出来。
李星辰瞟了他一眼,“嗯。”
“我得说,即便是太原,如今可也看不到如此生活情态。”张子凡笑了笑。
李星辰没说话,张子凡又提了一句,“听说难觅踪迹的桃源城有三最,世间最好的酒,最利的兵甲跟白骨生肌的神医,可是真的?”
李星辰顿了一下看向张子凡,后者坦然耸了耸肩膀。
李星辰挑眉提点了一句,“离远点,这水深得瞬息就能淹死你,先顾好你们通文馆的那点事吧。你那两个叔叔也不是一边的,而你,可还有得选?”
张子凡难得开了折扇摇了摇,遮住嘴凑近笑道,“本来没有,现下这不有了你这么个朋友吗?”
李星辰皱眉,他反驳的话还没吐出来,额头一跳,脸色铁青——他奶奶的,看到脏东西了。
‘你来这干嘛???’县尉安排下榻的运来客栈门前天暗星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带着一帮家丁侍女,扮做富商的蹇白玉行礼之余冲他抛了个媚眼,一副放心有我的样子。
天暗星的笑容从没这么僵硬过。
”常兄,好久不见。“
“蹇掌柜,别来无恙。”
“说了别端着,以你我关系,叫名亦是可以的呀。”
“蹇先生说笑了。”
“这位便是嫂嫂吧?”蹇白玉这下倒是老实地见礼,冲着尸祖将臣恭顺作揖。降臣给面子点了点头,再看蹇白玉的眼神活像要把他剖了,天暗星见那死变态甘之如饴的模样,隐在袖子里的手轻敲降臣的小臂——尸祖大人您可别奖励他了。
“常兄弟这一双麟儿都这么大了,真是一表人才。”蹇白玉继续自由发挥,看得出有备而来,怕是这一路上没少放探子摸消息。
天暗星笑笑不答话,张子凡见礼余光里瞟见李星辰正低下头藏起的一脸晦气的表情。
天暗星脸色恢复了些,引着蹇白玉给下车来的不良帅,道:“爹,这位是蹇掌柜,以前打过些交道。“
这下换蹇白玉僵硬得跟块石头一样,这哪是老太爷,这分明是三百岁的老太太太太爷!虽然易着容,但常老爷子的那个目若空谷的眼神一扫,蹇白玉就想起了作为系铃人宗主唯一一次在不良人总舵面见不良帅时的场景,那九死一生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一半惧怕一半刺激只觉得膝盖软了有些站不住。
天暗星看了出来嫌弃地扶了他一道,蹇白玉打蛇随棍上干脆用另一只手扣住天暗星的腕子,顺势给不良帅行了个礼,问声老爷子康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