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停了一会儿,云层虽然很厚,却还是被无形的手戳了几个洞露了七八束天光下来,带着股神启的味道。
李晔恹恹地隐在密林投下的阴影里,远望着那薄纱样的柔光,耳畔风声呼嚎搅动枝叶沙沙作响,像极了紧急行军密集的脚步声。他双手下垂背靠着泛着潮气的树干,恍惚间没办法确定自己是回到了忘川还是徘徊在人世。
忽觉手心湿漉漉的,李晔不搭理,又过了一会儿变得毛茸茸的。
李晔抬起眼皮,看到一张轮廓颇具气势,四眸却透着清澈愚蠢的巨大狼脸在掌下歪头轻蹭着。
那是一只罕见的妖兽,名天马。状如白犬却顶着黑色的脑袋,不知道跟什么妖物混的血,头更似狼头,还长了四只眼睛。
按理说天马应该怕人,见人即逃的,这只脑子似乎有些问题,也不知是认定了魄还是魂,从昨晚被李晔一拳把脑袋砸地里后就一直跟着。
此刻围着李晔的还不止这一只妖兽。
李晔轻瞟一眼,他身前蹲着一只长翅膀的漂亮狐狸,红色皮毛、雪白羽翼唤作獙獙,正耐心十足地给它的两只小崽子舔毛,想来雨若不停这一家三口也不会从洞里出来。
山海经言,獙獙现身,大旱在即,想来雨季要过了。
后面跟了三只外形似水牛,额中却只有一只竖瞳,鬃毛如狮却打着结,尾巴是蛇被摇得直吐沫子,前蹄健硕为四指兽爪的疫兽蜚。渭阳疫病闹得凶,它们在这儿啃草倒是情理之中。
只是都这副人憎狗嫌的尊荣了,那让人气色红润,肤白貌美,似兰草却黄花红实的荀草苦得要命,倒也不必强忍着吞了吧。
再远点一只雪白的犭也狼长耳翩翩嘴里叼着一只、身前赶着一群山兔,仪态万千地来给李晔进贡了。
犭也狼长得像白狐,爪子却似虎,耳朵比兔子还长,很漂亮,但是李晔非常不喜欢。犭也狼一出意味着战争泛滥,在他治下大唐境内三天两头上呈犭也狼目击报告,犭也狼自身也颇为好战,净给天师府为首的那帮除妖师们冲业绩混奖金了。眼前这只灵智已开,皮毛柔顺,应是人世徘徊多年,只是不知道预知的是思州之战还是整个黔中道的大战。
箘狗也讨厌整日欺负食草动物的犭也狼,虽然叫狗,其实是一种站起来比人还高的青色巨大兔子,前爪有五指似人手,十分灵巧,尾巴似猫,耳朵跟身体一般长,若是激怒了会狂甩脑袋用耳朵抽敌人。眼睛跟红宝石一样。往日见到犭也狼欺负它的从属是要狠狠打一架的,不过今日山川之主发话,它又很喜欢李晔的眼睛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犭也狼在的地方梁渠通常也不会缺席,兵灾界的卧龙凤雏。梁渠是猫科的,白面大狸子却长着虎爪,个头也大,蹲着比人还要高,毛很长天热是白色的,冷了会变棕黑色,眼睛上方上虽长着聪明毛,但通常聪明都不会放在正常地方上,好奇心太强很容易落入除妖师的陷阱里,虽然体型庞大重量却非常轻,身法轻盈跑得很快。
还有些大大小小的妖兽,有些都没进山海经跟其眷属在周围林子里窜来窜去看热闹。
那犭也狼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不知道自己讨人嫌,态度却是很好,将兔子塞给李晔时尽管被天马龇牙也不露凶相,给完就退开了。留下地上七八只野兔望着箘狗大神浑身颤抖眼神求救。
李晔浑身上下跟脸一般的干净,钱粮没有,武器也没带,更别说不会烹饪,纵使他现在属于恶鬼凶神也不能逮着只兔子生嚼吧,何况这只白白净净软乎乎还怪可爱的。
李晔瘪着嘴,托住兔子一下下捋着脑袋,让那兔子体会到发际线后移的快感,又被勾起了陈年往事,他真的好想念觅环做的香辣兔头啊。
见李晔不吃,众妖兽犯愁,箘狗仗着手灵活个又高摘了些果子,苍牙山这边毒雾缭绕、怨气弥漫,果实一个个长得天怒人怨尝起来也都是苦的,李晔自己咽不下去倒也不肯委屈了星云的舌头。
李晔长吁短叹苦恼了一会儿,一敲手心——干脆劫道吧!
主意一出顿时摩拳擦掌,好不兴奋。
当王爷那会儿家底儿富没起过这个心思,一天天打完这个城去围那个镇的净平叛来着,当皇帝后功夫被废了圈禁在宫城又没有机会了。
李晔琢磨得挺好,从为数不多看过的话本小说记忆里翻出些打家劫舍的经典桥段。
首先山匪的气质拿捏住了,他自带幽冥煞气有着先天优势。
再来定个小目标,不用多,五个馒头,一包肉干,两个水囊,外加三两银子就行。
李晔觉得自己可真棒,是个会过日子、脚踏实地、体恤民情的好匪徒。
最后检查下面具,做好身份保密工作。
完美!
李晔跟妖兽们一阵比划,他现在不方便运功,就让妖兽们先上,气势拉足了,他再出场,争取一个回合将目标吓破胆,乖乖交出钱粮,顺利进行交易,安全、公平、高效,主打一个你情我愿避免无谓的人员伤亡。
计划倒是准备妥当了,执行也不存在什么问题,就是这个合作对象不太理想。
等了快一个时辰,终于见到两个人影。李晔躲在灌木丛后,天马都吐着舌头准备带队冲锋了,被他揪着尾巴一把扽在地上,差点薅秃了。
李晔吸了吸鼻子——
这孤儿寡母天可怜见的,下不去手,算了,肥羊还很多。
一炷香后……
这人衣服补丁叠着补丁,打劫也打不出什么,饶了吧。
半个时辰后……
这一个肾亏领了个瞎子还带个白发小老头,太惨了吧?!
又过了一炷香……
小姑娘背着大行囊看着挺富的,一路唢呐吹着闻者落泪,看来是个伤心人,还是别去给人添堵了。
……
李晔揉着怀里的兔脑袋垂腿坐在枝头,众妖兽趴在草丛里,看着一波又一波人从眼前晃过去。
这一下午,荒郊野外的还挺热闹。
被李晔赐名二狗子的天马一开始每次看见人尾巴都摇成螺旋桨,其它妖兽也是目光炯炯地望着头顶的李晔,可主君抱着储备粮除了摇头就是摇头,都快把他自己的脑浆子摇均匀了。
这从白天等到晚上,妖兽们集体瘫倒,李晔又冷又饿经不住打瞌睡,终于一头从半空栽下来,还好蜚那独眼视觉甚广,迅速察觉,一蹄子将梁渠踹过早早在下面接着。李晔趴在大狸子软乎乎的肚子上,陷进厚厚的毛发里,胃饿得直抽抽,更不想动了。
恍惚间感受到新的气息靠近,李晔眼冒金星地抬起头,决定下个人不管多惨他都劫定了。
来人骑着的一匹白马,好不精神,衣服面料上乘,腰中别的配饰不少。长得不错,面颊丰满一看就是个吃饱饭的。马上带着行囊细软。看气息怎么也是个天位高手,也不算恃强凌弱。
很好,幸运儿就他了!
李晔一个点头,众妖兽凶相毕露。
上了山海经的这些妖兽有个毛病,喜欢一打照面自报家门,叫声就是它们自己的种族名字。
总之杂在一起魔音贯耳,也算是魔法攻击了。
但那男子功夫甚好,竟是个大天位的高手,妖兽夹击面色不改,花架子镇不住不说,亮爪子撕咬竟也是近身不得。
妖兽们倒也没认真,因为它们凑近了便发现这人身上有主君的气息。
犭也狼干脆越过人去一口将那受惊奔逃的白马咬死同其它妖兽一道分了吃了。
“阁下还是出来吧,蹇某自认少有仇怨,有何目的不如当面说说清楚,也免得存在什么误会,坏了江湖道义。”蹇白玉瞟了眼一旁的血腥,嘴角带笑,气定神闲,眼神却很冷,但等到看清了被梁渠掩在身后的李晔,那双微眯的凤眼里简直当即就开出了桃花来。
“嗯?天暗星大人您在这儿做什么?”
哦糟!什么运气,随便一劫就是个认识儿子的。
李晔寒毛直立,眼睛警惕地乱瞟,生怕下个弹指袁天罡就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给他逮回去。
李晔揪着大狸子的毛转头就想走……嗯?天暗星……大人?没叫少帅,应该不是不良人,腰间的令牌有些眼熟,山茶花衬着红粉骷髅,好像是骨香阁的印信。
骨香阁=很有钱=跟不良人不是一伙的=优质饭票。
叮!可以蹭饭!
妖兽们狼吞虎咽咀嚼马肉的背景音里,李晔的肚子跟着叫了两声。
李晔若无其事板着脸不吭声。
蹇白玉好生疑惑又露了些担忧,走到近前语气亲昵得让李晔直起鸡皮疙瘩,“怎么不说话呢?等下,阿郎你这眼睛……还记得我是谁吗?”
李晔冷漠地看着他,他上哪知道这小白脸是谁。
蹇白玉探手摸了下脉,是个摸惯的样子,都没给机会躲,又用手背轻轻贴了下李晔露在面具外的脸颊,“怎么搞得,还发着热呢。你家那些粘人精这会儿怎么没跟着,放你一个人在这儿迷糊?”
李晔感觉不妙眉梢一跳睫毛忽闪,怀里兔子的鼻子不住翕合,一样的红眼睛望着蹇白玉,双倍的无辜。
“我饿了。”许久没开口,天暗星的嗓子有些沙哑。
蹇白玉见人还留着神智,松了口气,赶紧回头去看行囊……得,衣物药品食物是全被马血打透了……
蹇白玉面上一派交给我处理的自信满满,心里却是硬头皮上的苦涩——完蛋,他也不会做饭啊。
兔子们靠着箘狗缩在一起看着升天了的同伴现状哆嗦着都哭了,死就死了,死得这么凄惨不说,还成了焦炭,死得毫无价值。
箘狗耷拉着眼皮,威胁犭也狼吃光。犭也狼则趁那三头蜚不注意把焦炭塞草丛里了,反正都是苦的,蜚也吃不出。
蹇白玉迎着李晔凉冰冰的目光,一阵讪笑,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特制的高粱饴来,剥了一块儿喂进李晔的嘴里,“那什么,阿郎你别着急,吃块糖缓缓,然后咱们……还是打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