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池取下纸条看了一眼,神情严肃地将信鸽放飞。
昨日起不良人便在苍牙山外围下了营帐,此时天究星、天杀星、天异星、天退星四位天罡校尉、沧州舵主跟三名斥候先锋在主帐中就当下局势商讨对策。
驻扎凤栖城的不良人们飞书通报已接应到赵崇拨派的一千援军下午便可与大部队汇合。
黔州一战拔除玄冥教分舵,击退晋军万余大军,赵崇如今是其余藩镇笼络的对象,梁军虽发了讨伐缴文却并未真的调兵遣将,反而得卧底配合转道渝州城。渝州不良人名单泄露以致暗桩三分之二被拔除,外围联络人善草堂的成掌柜一家惨死,洛阳不良井那边则同时遭到玄冥教第三次突袭。
周池很是担忧,那乌新明面上是天异星的人且在藏兵谷待过一年多,却实为玄冥教卧底。这关李星辰怕是难过,牵扯到天子藏匿所在及其安危,他们这些直隶也都要接受调查。
天巧星、天捷星等人一直跟少帅走得近,看在大帅的面子上他们那派对天暗星所作所为大多持支持态度,可不良帅真意现今还无人猜得透,也保不齐大帅在背后授意了什么。
而天机星那边一向跟少帅不对付,情报屡屡出错,借调兵力各种推诿。刚开始少帅没兵没权还没钱好不容易现在算是开张了。天机星那派这些年是明里暗里下绊子,到底是借着广州事件把少帅在藏兵谷的财权给卸了。兵权本来少帅就为了避嫌没强要,全靠那么个虚名头跟人情到处借人用。
周池想着不良人内部那个消息应当也不是空穴来风,这些天罡地煞私下里都在找不良帅遗失多年的帅令,那是不良人初建时定下的规矩,认令不认人,谁执掌了那块帅令谁就是新的不良帅。
此举本是唐太宗遏制不良帅兵权的措施,曾有几任皇帝与不良帅离心闹得僵持,不良帅会上缴帅令以换皇室安心。可唐昭宗死后帅令就不见了,现下却成了不良人中最大的隐患。
天罡地煞以此争权夺利,其他势力听闻也都动了心思。很多人猜测不良帅之所以沉寂近二十年跟帅令被夺也有关系,当年攻打汴军就出现过天罡地煞不见令牌不听调遣的内乱事件,虽最后查明早已叛投梁国处以极刑,但终究在相关不良人心里种了根巨刺。
不良帅一个人是很强,但不良人经营二百四十余年,盘根错节,它早已跟大唐融在一起,如今大唐碎了,不良人也随着大唐一道碎在这九州大地上。忠义不堪测,人心为利往,这是神鬼莫测的不良帅也无力挽回的局面。
不良帅虽算是大唐的地下皇帝,可他的权柄始终握在那青天白日下九五宝座上的那位手里,这是不良帅从初建便给不良人下定的禁制,也正因为如此大唐从未发生过如现今梁国那般玄冥教凌驾于皇权之上的局面。只是如今那位子空了,不良帅的权便也跟着散了。
不良帅是大唐天子手中最锋利的剑,可屡遭天子忌惮他也只能藏锋于鞘。但他忠心不二却不代表不良人内部人人都能做到如他一般。不良人里求什么的都有,有人一腔热血,有人忠肝义胆,有人满心从龙复唐,也有人就是奔着钱权去的。
可局势再繁复也不如不良帅算得好,为公为民的自然会围在天暗星身边,坚定复唐的必向着天机星,求财的有龙泉宝藏吊着,求权的得跟着他去效忠天子,至于还在望风骑墙的,看那天究星都转舵投了天暗星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良帅已经给所有人划好了道,愿不愿的都得往下跳。
“不良人内部这是要大乱啊!”蹇白玉将密信一收,皱眉道。
“还早呢。”
旮旯山寨三堂口的主卧中,昭宗李晔顶着天暗星的壳子泡在弥漫着药香的浴桶里,抬手取了一旁的茶盏,啜饮了一口。
两天前李晔领着妖兽冲进五毒教的埋伏救下旮旯山二当家章续荆,又放任二狗子爆锤了一通赤山神,把那大蟒蛇打自闭了躲在大坑里死活不再出来说要直接冬眠,祭品都免了。
那大当家朱掌勺真假参半喜笑颜开,一边重金酬谢骨香阁,一边手一挥给李晔记了大功两件,就这样李晔以世不存一的罕见驭妖师身份直接混上了三当家。知道三堂口负责下山劫掠,李晔很满意也不推诿,总之头上有瓦桌上有饭,他那个五个馒头的小目标算是超额完成了,也能安下心来养养儿子这饱受摧残的魂儿跟身子。
“怎么说?”蹇白玉将信放在烛台上烧了,取了一旁的药膏跟银针帮天暗星疗伤。他不清楚原因,但貌似李晔看不清天暗星身体的状况。蹇白玉知趣也不多问,李晔吩咐什么他做什么便是。只是一番探查下来,蹇白玉不由得心惊,这天暗星身上的伤实在是太多了,多处致命伤不说,还有些明显是严刑拷打跟折辱留下的伤痕。以天暗星的功力,以他的身份地位,以不良帅当下对他的看重,谁又能对他做这些?
“骨香阁跟系铃人互为表里,如今安定是因为两方大权都握在你这阁主一人手里。这却是你父亲、祖父、曾祖父四代人经营以至于舍命为你挣来的局面,就这样我记得秘报提过,你也不得不杀了血亲兄长最后才将宗主之位拢入手中。可是还借了不良人的力?”李晔将手臂搭在浴缸边沿,由着蹇白玉摸穴施针。
“听不良帅说,有陛下属意。”
“跟我没关系,不必套近乎,我可左右不了袁天罡什么。”
“但以大帅的忠心,您要是真说了不字,今天我也不会在这儿了。力道可还行?天暗星大人痛感要敏锐许多,重了及时跟在下说。”
“他这身体,有哪处是不疼的。”
“至少热症消了,头晕烦躁也多少减轻了些吧?”
“跟热症无关,朕是一直很烦。”
“因为不良帅,还是因为您儿子?”
李晔没应,那双赤红的眸子缓缓睁开透过面具盯着蹇白玉在水面上的倒影,透着些许杀气。
蹇白玉呼吸一滞,背上现了冷汗,动作却未减,柔声道,“陛下,天暗星大人许过保我一命的,他还有些计划用得到我,您不想坏他兴致吧?”
“你是觉得他会为了你的小命跟朕离心吗?”李晔伸出两指拍了拍蹇白玉的脸颊,微微歪头。
“天家父子亲情在下不懂,但就是寻常人家,长辈管得太严太多,小辈即便知道不该也免不了闹情绪不是?天暗星大人身子要多养养,还是让他少些劳神,您说呢?”蹇白玉敛目微笑。
“你跟你父亲倒是很不一样。”李晔支着额角头一次认真打量起这个年轻人来。
“局势不同了,父兄以命换来的教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个道理我若再不懂,家业再大也没得长久。哦,陛下别多想,我只说自己。”蹇白玉态度恭顺至极,语调却不卑不亢。
这类暗讽李晔并不在意,也知道是面前这人的又一波试探,这家伙倒是真对星云有几分真心。“我儿即便再出众,蹇阁主这决定下得也未免太快了些。”
“别人我还得再观望观望,但既然天暗星大人是您的血脉,这赌注骨香阁便跟了。从龙之功,哪个商人没肖想过呢?”蹇白玉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怕只是说给他李晔听的。
“怎么,蹇阁主突然说这些是怕朕一直占着这身体不还给星云?”李晔突然坐起身抓住了蹇白玉的手腕,扣住脉门,轻笑出声,“阁主心乱了。”
蹇白玉那不止是心跳加快了,脸还红了,支吾道,“陛,陛下,那什么,您坐回去好好泡着行吗?我心悦他,您也知道,就……别引逗我了……”
李晔一秒收笑靠回去,甩开蹇白玉的手没好气道,“插科打诨。”
“都是真情实感。对了,星云?这么说是十殿下,可年岁对不上啊?”
“呵,等他醒了,你自己问他。”
蹇白玉吞咽了下口水,紧张并没能掩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