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哑巴猴装好了酒壶，看了半天糊涂热闹，此时眉头紧促，哈气一声百般不耐。

李星云不想故弄玄虚，他坦率摇头，换来申猴一声长叹，“罢了，造化，皆是造化，你且跟着这小猴子，许是有望回溯五百载，重归来处。”

李星云挑眉，“五百载？”

申猴却躺了回去，一双吸星纳月的墨瞳精光隐没，酒坛入怀，翻了个身，留给李星云一个单薄落魄满是故事的背影。

哑巴猴冲着申猴喷了声鼻息，扯过李星云的手腕往洞外走去。

那猴子的手心是温热的，手背手腕处绒毛顺滑，一身黑麻行者装束，肩头腰间缀着铠甲，干练威风。它虽个头不高，肌肉却十分健硕，行动间布料勾勒的线条转折分明。李星云沉默地跟着这猴子，盯着那毛发蓬乱写满桀骜的后脑勺整理思绪。

此方世界人妖共存，那么神佛呢？那申猴说小猴子要行天命，先前的狼妖则是提到了天命人。何为天命？申猴要我跟着这小猴，小猴又是要去哪里？我又是它哪门子故人？

山林蜿蜒，前不见去向，后不见归途，余下满目满心郁郁葱葱，衬得三步外涧石间跳跃的精灵身影，天生天养，笼罩霞光，真真是百般自在。

初期那小猴还担心李星云跟不上，五步两回头的，路遇妖魔也是慎之又慎，再不提棍就打，倒会远远端详一二，挑平坦地绕上一绕。后发觉李星云的身手同它不相上下才又放开了手脚，棍子挥得愈发凶狠，打得狼妖蛇妖哭爹喊娘，一路魂飞魄散留下灵蕴无数。

战斗刚歇，小猴还未来得及将那绿莹莹的光晕收进掌心，李星云抬指轻触，光晕一碰即碎，化作萤火翩跹，隐没进李星云的胸膛。

“兄台，这究竟是什么？”李星云擦去内眼睑渗出的一滴泪，只觉得心口绞痛非常却又神思清明，神清气爽。

小猴蹲在路旁一处巨大的岩石上，面庞逆光，居高临下地盯着李星云沉默半晌，又在李星云经过时猛地跳下，凑近后者面庞轻嗅两记，尖牙微露。

李星云任那野兽打量，不躲不逃。

山口西风袭卷落叶穿插在近在咫尺的一人一妖之间，李星云的双眸淡如秋水，小猴的眼睛里却燃着烈焰。小猴在李星云的心口推了一记，李星云便顺着那力道从崖上倒落，有如枯叶，未有挣扎，也无卸力受身姿态，只是始终凝视着小猴的双眼，似乎想从那长久的无言中攫取些超出眼下情景的答案。小猴跟着跳了下来，赶在李星云坠地前勾住了他的腰，巧劲一带帮其站稳，接着旋身踹飞蛙妖两只，棍花一抖送其见了阎罗王。

一人一猴站定，水花溅起又纷纷落下，小猴将蛙妖留下的两抹灵蕴让于李星云，侧头搔耳不容拒绝。

“为什么？”李星云看着荧光隐没在指尖，哀伤不知何起，只留下须臾的撕心裂肺之痛。

小猴嘴巴张开又闭上，利落转身，抬手勾指示意跟上。李星云看着身前那根不住摇摆的尾巴，思索着那动作是否跟猫一样意味着心绪不宁。

这一路下来，小猴见妖便杀，无论小妖还是头目，双方遭遇便是不死不休。但李星云还是从妖怪们的只言片语里凑出了些许信息。

此地名为黑风山，山中曾有座五百年前远近驰名的观音禅院。禅院主持名金池长老，因贪念死于烈焰之中，又被其旧友黑风大王熊罴施法起死回生。奈何熊罴法术不精，亡灵滞留天理不容，金池长老灵肉分离，贪念化作幽魂终日山间徘徊哀嚎，腌臜□□则沾满铜臭同葬身火海的沙弥一道化作地缚灵被困于重建的观音禅院之中……

李星云在河边洗了把脸，将采摘的三五野果涤荡干净，用衣襟捧着送给打坐疗伤的小猴。

李星云咬了口梨子道，“滋味很甜，汁水也足。喏，我尝过了，没毒。”

猴子的眉毛不受控地上下窜了窜，接了梨子大口吃完，它刚伸直了有些酸疼的腿想要站起身，那人的影子又罩了过来，白净无毛的手伸得毫不客气，话倒是说得漂亮。

“兄台，吃了我的梨子，那这伤也一道交于我如何？鄙人不才，聊懂医术。”

模样带笑，温声细语，探手搭脉的动作却是迅捷无比，硬是不给它摇头的机会，别看人模人样，比福地里那些猢狲欺负起哑巴来还要理直气壮好几倍。

呔！长老说得对，三界生灵中人最为阴险狡诈，玲珑七窍心里不知装了多少黑墨水，不然当年大圣怎会被骗戴上了紧箍！

心里骂归骂，小猴子盯着李星云垂眸认真号脉的眉眼，牙呲了一半又缩了回去。它不敢动，生怕自己没轻没重将面前这抹脆得要命的魂儿挥散了。

见小猴子忍了又忍，李星云忍不住得寸进尺了起来。这五天路程，各类精怪见了许多，可能这般上下其手仔细端详的机会只此一份。

猴精脉象与人虽有相异，气却大差不差，心思纯白，思虑单纯，性子顽皮之余不乏猴急暴躁，肝火略旺，肾水缺了些……李星云在心中过了一遍小猴的病症，抬手撩开猴子胸口的衣襟，露出一片柔顺的绒毛。

“嗯？好软……”李星云喃喃自语，手上动作有条不紊。他催动内息，指尖夹着的华阳针端凝出一抹同先前吸进体内的灵蕴一般无二的绿色荧光。李星云摸索着在小猴胸口找了几处调息顺气的穴位，他专注得很，没意识到这一连串举动让那根藏不住的猴尾巴毛是炸了又炸。

“奇怪？是穴位偏了？这怎么气血还上涌了呢……不应该啊……”李星云还在那里琢磨，探身想要去摸小猴的颈动脉，从头再捋一遍症结所在。小猴却已是忍耐不住，赶在那人更加无状前单手扣住对方腕子，往侧边一带，又突然意识到用力过猛怕将那魂儿拍进石头里，连忙翻身用另一只手去垫着李星云的后脑……

“哎？”李星云仰躺在那暖呼呼的巨石上，抬眼去看一手圈着他脖子，一手攥着他手腕，撑在正上方的猴子，心头突然万驼奔腾……

顶着李星云突现惊恐恨不得后退三里地的视线，天命人从未如此恨过自己是个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