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菱先前吩咐过他,要在这里等着。
人头攒动中,许多人义愤填膺。
“你说,赵丞相两袖清风爱民如子,这妓子为何要杀他呀?”
“这有什么为何啊,妓子无心,更无德,怎么会懂赵丞相为我等百姓所做的好事!可惜了那赵丞相,知天命之年,竟遭小人所害,早早撒手人寰,实在是老天无眼!”
“说的是……好在啊,圣上英明神断,大理寺的各位大人也是效率神速,才将这等祸害朝廷重臣的要犯缉拿归案,就地正法!午时一到,那妓子就人头落地,以告赵丞相在天之灵。”
宁郃在人群里,将这番话听得大差不差,回望四周,皆是前来看许心就地正法的百姓。
他忧虑地往江府的方向望去。
阿姐说的巳时到,但如今即将巳时临尽,将到午时,还是没见到江家的车马,莫不是在路上遇到了什么乱子。
人群里议论纷纷,菜市口能聊的话题不多,许心说过了,接下来就是在说跟这件事有关的官员家眷了。
“我听说,江家好像也跟这事有掺和啊。”
“哦,你说江家那个攀附权势的宁家女啊。”
两道声音在嘈杂的周遭完好无损地飘进宁郃的耳里,神情骤变。
“竟然是她……怎么跟个妓子扯上关系了?”
“听说是她手底下的奴婢,不小心被官府的人误以为杀人凶手了,你说她人品是得有多次啊,才能让所有人都觉着她不是个好人。”
嗤笑声不大不小地响起。
“嗐,跟妓子扯上关系,能是什么好人?说不定脏的嘞……那江玦也是倒霉,好好一个大将军,结果碰上这么个玩意啊,这要是我,就算是皇上赐婚,我宁可抗旨也不要这媳妇,晦气!”
“抗旨可是要砍头的,更何况我听人说,那宁家女儿虽然人不怎么样,好歹也是个小意温柔的清秀美人,你抗的住?”
“你说的这什么话,娶妻娶贤,有点姿色算……”
宁郃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出来,一把揪住了其中一人的衣领,青筋暴起。
他比去岁高了许多,现在大部分时候都可以俯视别人,冷森的目光自上而下,手在慢慢收紧,那人被人扼住喉舌,无法发声,只能又惊慌又失措地掰开宁郃的手,但无济于事。
这动静在周围掀起了轩然大波,旁人纷纷凑来看热闹。
与其一起说闲话的人面如土色地撞进人群便消失不见了,宁郃的手一步步收紧,看着那人脸色越发痛苦。
左手忽然被人一拉,宁郃以为是围观的人,面色不善地转身,一看来人,立即变了神情。
“阿姐。”
宁郃立即发现她面色苍白而倦怠。
“阿姐你怎么了?身子是不舒服吗?”
宁菱摇摇头,把他揪人衣领的手掰回来。
“我们回去。”
“不行。”
这些人如此大言不惭,他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们。
“阿姐,这些人欺人太甚,我必须好好教训他们!”
“你要教训什么,你一个人,打他们两个?”
宁菱神情严肃。她来时自然也听到了那些话,但话又不是刀子,至少对她来说,只要不牵扯到家人,对于她的恶言,她都可以做到不在乎。
知道宁郃不会走,宁菱就强行拖他走,只是她忘了宁郃已经长大,以她的力气,推不动她了。
她只能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
“你现在也不听我的话了是吗?”
宁郃的气焰才终于消下去几分。他知道宁菱真的生气了。
周围都是人,宁菱只能压低了声音,但怒气可闻:
“你别忘了我们今日来这是有要事的,再者,若是与人打架生事被人揪了把柄,你科举开考怎么办?”
“快看,是那个妓子!”
人群里忽起一阵骚乱。
不知是人群谁喊了一句,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暂时放了嘴边的话,伸着脖子往四处寻去。
大牢方向缓缓行来了一辆囚车,囚车之上,站着一个衣着单薄、面色苍白如纸的女囚。
宁菱亦望着那个方向,正好与目光呆滞地投入人群的许心隔空对望。
找到她,许心似乎高兴了些,嘴角朝她扯出了一丝笑。
宁菱却是怎么也笑不起来,思绪万千中,她看着许心被囚车载到了刑场,而后两旁的狱卒谨慎万分地看着她一步步走下囚车。
刽子手已经准备就绪,那擦得锃亮的刀刃靠在其粗壮的肩膀上,令人心生寒意。
那原本沸腾的人群终于屏息,喧闹的街巷从来没有在白日这般宁静过。
眼前一幕惊人地相似。恍如去岁,父亲问斩的时刻。
“阿姐,要不你不看了,不要勉强自己。”
宁郃担忧地看着宁菱,她毫无血色的脸色在阴郁的连绵小雪中,显得整个人愈发破碎。
许心已经被人押到刑场后,跪在众人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柱香。
还差一小截,便到时候了。
一阵风忽然吹来,加速了那香的燃尽,直到最后一截灰烬也陷进炉底。
监斩官收回目光,终于抽出了火签令。
“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