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的预警信号是前一天傍晚挂上的。

顾青裴下班时，天已经阴得像泼了墨，风裹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路边的梧桐树被吹得枝叶乱颤，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他的公文包上。原炀的车就停在写字楼门口的屋檐下，看见他出来，立刻推门下车，快步走过来撑开一把大黑伞，把人严严实实地护在伞下：“怎么不待在里面等我？”

“刚收拾完，想着你也该到了。”顾青裴往他身边靠了靠，伞沿倾斜的角度刚好挡住斜飘过来的雨丝，“台风今晚就到？”

“嗯，新闻说后半夜登陆，估计得下一整天。”原炀替他拉开车门，车里的暖风已经开得很足，驱散了他身上的凉意，“明早说不定不用上班，咱们可以睡个懒觉。”

顾青裴失笑，指尖戳了戳他的胳膊：“就惦记着睡懒觉。”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最近公司项目忙，两人连着一周都是早出晚归，连好好坐下来吃顿饭的时间都少，这样一个被台风困住的雨天，倒像是老天爷特意留出的喘息机会。

夜里果然下起了雨。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打在窗玻璃上，后来风越来越大，雨势也跟着猛了起来，噼里啪啦的雨声砸在窗户上、屋顶上，汇成一片喧嚣的白噪音。顾青裴被雨声吵醒时，身边的原炀睡得正沉，呼吸均匀，手臂还牢牢地圈着他的腰。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着原炀的睡颜。青年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梦，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顾青裴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峰，原炀似乎被惊扰，咕哝了一声，把他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含糊：“别动，再睡会儿。”

顾青裴笑了笑，乖乖地窝回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混着窗外的雨声，竟又慢慢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雨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下得更急了，窗外的世界被一层厚厚的雨幕笼罩着，远处的高楼都变得模糊不清。顾青裴刚想起身，就被原炀一把按回了被窝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嗓音：“别动，我看看手机。”

他摸索着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公司群的消息跳了出来，最上面是行政部发的通知：“因台风天气影响，今日全员居家办公，注意安全。”

原炀看完，嘴角立刻扬了起来，把手机一扔，重新躺回床上，伸手将顾青裴圈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得意：“看吧，我说能睡懒觉吧。再睡会儿，反正不用上班，没人催。”

顾青裴被他抱得严实，鼻尖蹭着他温热的脖颈，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原本还有些惺忪的睡意瞬间又涌了上来。他抬手拍了拍原炀的后背，轻声应着：“好，再睡会儿。”

窗外的雨还在敲打着窗户，声音规律而绵长，像是一首温柔的催眠曲。被窝里暖融融的，两人依偎在一起，呼吸交织，连时间都仿佛慢了下来，没有闹钟的催促，没有工作的烦扰，只有这一刻纯粹的松弛与安宁。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等两人慢悠悠地爬起来时，已经快上午十点了。原炀先去洗漱，顾青裴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雨还在下，风卷着雨丝，把窗外的绿植洗得发亮，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顺着叶脉缓缓滑落。

“饿了没？”原炀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看见他站在窗边，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我去煮点面条？”

“好啊，加点青菜和鸡蛋。”顾青裴转过身，帮他把湿漉漉的头发拨到脑后，“头发擦干点，别着凉了。”

原炀点点头，在他脸上啄了一下，转身去了厨房。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烧水的声音，还有轻微的切菜声。顾青裴走到客厅，目光扫过墙角的储物柜，忽然瞥见一个被遗忘的纸盒子，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他走过去，把盒子搬了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副一千片的星空拼图，边缘有些卷角，显然是被拆开过又重新装回去的。顾青裴想了想，才记起来这是去年彭放送的，当时原炀还兴冲冲地拆开想拼，结果拼了没几块就因为临时有工作被搁置了，一放就是大半年。

“你在看什么？”原炀端着两碗面条走出来，看见他蹲在地上，凑过去一看，眼睛立刻亮了，“哟，这拼图还在呢。”

“嗯，彭放送的，你去年没拼完的。”顾青裴把盒子打开，倒出里面的拼图碎片，五颜六色的碎片散落在地毯上，像一堆被打翻的星光，“今天没事，要不要拼完？”

原炀把面条放在茶几上，蹲下来翻看了几下，兴致勃勃：“好啊，正好打发时间。”

两人先坐在餐桌旁吃了面条，热乎的汤面下肚，浑身都暖了起来。顾青裴泡了一壶陈皮普洱，茶香混着陈皮的清冽，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原炀把餐桌收拾干净，又拿来一块干净的桌布铺在客厅的地毯上，把拼图碎片全部倒了出来，开始分门别类地挑拣。

“先分色块吧，蓝色的是夜空，黄色的是星星，还有这些深色的是星云。”顾青裴端着茶杯走过来，坐在地毯上，拿起一块深蓝色的拼图，指尖刚碰到碎片边缘，就被原炀一把攥住了手。

“哎，这块不能动。”原炀的指尖温热，包裹着他的手指，眼神里带着点小霸道，“这块是银河的核心部分，得我来拼。”

顾青裴挑眉，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行，那银河归你，我来拼星星总可以吧？”

“没问题。”原炀松开手，得意地挑了挑嘴角，拿起那块深蓝色的拼图，小心翼翼地放在拼图板的中央位置，开始寻找能和它拼接起来的碎片。

顾青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他拿起一块带着黄色纹路的碎片，仔细比对了一下，找到了对应的位置，轻轻嵌了进去。

雨势渐渐变大，风也更猛了，呜呜的风声夹杂着雨声，敲打着窗户，发出“砰砰”的轻响。屋里却格外安静，只有偶尔翻动拼图碎片的沙沙声，还有陈皮普洱散发出来的淡淡香气。阳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着，屋里没有开灯，光线有些昏暗，却刚好营造出一种慵懒的氛围。

原炀趴在地毯上，眉头微微蹙着，眼神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拼图碎片，时不时地抬头比对一下位置，手指灵活地转动着碎片，寻找合适的接口。顾青裴则靠在沙发边，慢条斯理地挑拣着碎片，遇到不确定的，就递给原炀让他判断。

“这块是不是拼在这里？”顾青裴拿起一块边缘带着浅蓝色的碎片，递到原炀面前。

原炀抬头看了一眼，接过碎片比对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是，这块是边缘的夜空，得等中间的银河拼得差不多了再弄。”

“哦，好。”顾青裴收回手，继续在一堆碎片里翻找。

时间一点点过去，拼图板上的星空渐渐有了雏形，深蓝色的夜空占据了大部分区域，几颗明亮的星星已经就位，银河的轮廓也隐约可见。原炀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抬手擦了擦，依旧专注地拼着。

顾青裴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软软的。平时的原炀，要么是雷厉风行的原总，要么是带着点孩子气的恋人，很少有这样安静专注的时刻。此刻，他趴在地毯上，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连带着那些散落的拼图碎片，都仿佛有了温度。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急，窗外的雨幕像是一道厚厚的帘子，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顾青裴觉得有些困了，他放下手里的拼图碎片，慢慢挪到原炀身边，头轻轻靠在他的腿上，闭上眼睛。

“困了？”原炀感觉到腿上的重量，低头看了他一眼，动作放轻了许多，“那你睡会儿，我慢慢拼。”

他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薄毯子，轻轻盖在顾青裴身上，指尖顺着他的发旋轻轻揉着，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顾青裴舒服地蹭了蹭他的膝盖，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半梦半醒间，能清晰地感觉到原炀指尖的温度，还有他身上传来的平稳心跳。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雨声、翻动拼图的沙沙声，还有两人均匀的呼吸声。陈皮普洱的香气还在弥漫，混着雨后潮湿的空气，酿成一种格外安心的味道。没拼完的拼图缝隙里，似乎都浸着这种“什么都不用做”的松弛，没有目标，没有时限，只是随心所欲地做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享受着难得的闲暇。

顾青裴迷迷糊糊地睡着，又迷迷糊糊地醒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看见原炀还在专注地拼着拼图，指尖捏着一块细小的碎片，小心翼翼地嵌进对应的位置。窗外的雨还在敲打着窗户，声音依旧绵长。

“拼得怎么样了？”顾青裴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撑起身子，看向拼图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