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到天台，寒风依旧。流星雨已近尾声，天幕上只有零星的几点光芒还在顽强地闪烁，如同不甘心谢幕的舞者。

“看来我们来晚了。”萧伟仰头望着稀疏的星空，有些遗憾地说，侧脸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线条清晰，甚至有些冷硬。

“没关系，明年还有。”阿信抿了一口甜腻滚烫的摩卡，浓郁的糖分似乎暂时温暖了冰冷的胸腔，“而且，最重要的不是看流星，而是和谁一起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和试探。

萧伟没有接话，只是继续仰着头，仿佛那片寂寥的星空有着无穷的吸引力。他的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再次将阿信试图靠近的脚步挡了回去。

阿信看着他挺拔却透着疏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带着酸楚的暖流。这就是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人，无论对方如何抗拒，如何将他推开，这份心意早已深入骨髓，无法剥离。

“哥，”萧伟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发紧，像是鼓足了勇气，“你刚才许愿了吗？”

“许了。”阿信点头，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着夜空，“三个愿望。”

“都是什么？”萧伟转过头，看向他，眼睛里带着好奇，或许还有一丝……探究。

阿信笑了，那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朦胧，他半真半假地搪塞道：“说出来就不灵了。”他怎么能告诉他，三个愿望，每一个都与他息息相关？其中一个，甚至是关于那份永远无法言说的奢望。

萧伟撇撇嘴，似是有些不满，但也没再追问。空气再次沉默下来，只有寒风不知疲倦地呼啸而过，卷起天台上零星散落的枯叶。

过了一会儿，萧伟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转向阿信，耳根在月光下泛着不自然的红晕，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显示出他内心的紧张。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阿信的眼睛：

“哥，我…我有件事想告诉你。”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一些。

阿信注意到他的异样，心中莫名一紧，但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鼓励：“什么事？说吧。跟哥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缓解对方的紧张。

“我…我和楼琴…”萧伟结结巴巴，仿佛那几个字有千斤重，“她…她怀孕了。”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连呼啸的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

阿信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中的咖啡杯微微一倾，滚烫的液体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带来轻微的刺痛，但他浑然不觉。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怀孕了”这三个字在里面疯狂回荡，撞击着他的神经。

“怀…怀孕了？”他几乎是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干涩得不像他自己的。

萧伟点点头，脸上浮现出混合着初为人父的喜悦、对未来不确定性的不安、以及一种……对着阿信时近乎愧疚的复杂表情。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最终的决定：“三个月了。我们…我们打算结婚。”

阿信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迫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试图驱散那瞬间席卷而来的麻痹感和心脏处尖锐的刺痛。他应该高兴的，萧伟二十八岁了，结婚生子顺理成章，楼琴也是个好女孩。但为什么，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在他尚未准备好的时候，就要被彻底夺走。

他努力扯动嘴角，调动面部每一块肌肉，挤出一个堪称完美的、带着惊喜的笑容。他下意识想伸手拍拍萧伟的肩膀，像真正的兄弟那样给予祝福，却在最后一刻，生硬地转为握拳，收回身侧。他怕再次被推开，怕连这表面的和谐都无法维持。

“恭喜你，弟弟。”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稳，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需要耗费多大的力气，“楼琴是个好女孩，你们会很幸福的。真是太好了！”他刻意加重了语气，试图让祝福听起来更真诚。

萧伟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似乎在寻找某种裂痕，某种他预期中或许会出现的失落。最后，他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但眼神深处那点疑虑并未完全散去：“哥，你…你不会生我的气吧？”他小心翼翼地问。

“生气？为什么要生气？”阿信失笑，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夸张的诧异，“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要当叔叔了！”这句话说出口，他感觉自己胸腔里某个部分，伴随着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正在一点点瓦解，沉入冰冷的深渊。但他不能表现出来，绝对不能。他只能用更灿烂的笑容，更热烈的语气，来掩饰内心的兵荒马乱。

“那就好。”萧伟似乎真正放松下来，肩膀的线条不再那么紧绷。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给这场对话画上一个句号，夜空中最后一颗流星，用尽所有力气，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几乎照亮半个夜空的光芒，划破天际，然后彻底湮灭在无边的黑暗中，不留一丝痕迹。

“结束了。”萧伟轻声说，不知是在说流星，还是别的什么。

“是啊，结束了。”阿信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他将杯中早已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那过度甜腻的滋味此刻尝起来，只剩下满口难以言喻的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下去吧，外面冷。”他率先转身，走下天台，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决绝。

在楼梯的阴影里，他悄悄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他所有心愿的、冷漠的夜空。寒风卷过他略显单薄的身影，带走最后一丝温度。

“愿你幸福，小伟。”他在心中默念，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彻底的决绝，“即使那份幸福里，从此再也没有我的位置。”

他不知道，跟在他身后的萧伟，也在那一刻，于心底最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角落，许下了一个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愿望：

“愿我能有勇气，面对真实的自己。愿哥哥…能找到一个真正懂他、爱他的人，而不是只能远远看着我的幸福。”

命运的齿轮，在无人知晓的暗处，伴随着天台门关上的沉重声响，发出一声不可逆转的“咔哒”声，开始缓缓转动，将所有人带向未知的、既定的轨迹。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间没有任何窗户、光线幽暗的密室内，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香烛和某种草药混合的、奇异又压抑的气味。墙壁上刻满了扭曲诡异的符文，在跳动的烛光下仿佛活物般蠕动。

“确定了吗？江信和萧伟，‘信伟传媒’那两个创始人？”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阴影中响起，带着一种古老而腐朽的气息。

“回禀长老，确定了。”另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恭敬地回答，一个穿着深色斗篷的身影跪伏在地，“生辰八字、命格属性都核对过了，完全符合古籍中记载的‘双星伴月，阴阳逆转’之象。尤其是今夜，双子流星雨极盛，天地能量潮汐澎湃，正是千年难遇的契机！”

被称为长老的身影隐在更深的黑暗里，只有一双眼睛，如同两簇幽冷的鬼火，闪烁着贪婪与狂热的光芒：“很好…我等了太久，教派等了太久…只要借助他们二人独特的命格气运，以其为祭品与引信，必能撕裂时空壁垒，打开通道，迎回我族至高无上的圣主！届时，这个污浊的世界将在圣主的光辉下得到净化与重塑！”

“可是长老…”跪伏的身影犹豫了一下，“强行逆转阴阳，抽取生人命格，他们二人恐怕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哼！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长老冷硬地打断，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为了圣主归来，为了我族复兴，为了更伟大的秩序，牺牲两个凡人的性命与灵魂，算得了什么？这是他们的荣耀！按计划行事！务必在流星雨能量未完全消散前完成仪式！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是！属下遵命！”黑影深深叩首，随即如同融化的蜡像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地面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密室重归死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着，映照着墙上那些扭曲的符文，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席卷一切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