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这一次，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灯。”
在无边的黑暗中，他只看到了灯。隐隐约约，明灭不定。映着几家房子，也都几不可见，隐藏在迷雾中。
孩子远远地望着那唯一能见到东西的地方，身边分明听不见任何声音，却觉得气氛沉重，连身子都被压得慌。那些破碎的砖瓦、惨白的墙垣，因为不见全貌，不知是真是假。只有灯，虽然微弱且煞白，却为这黑暗添上一点真实。
大人看了，会想到“鬼村”，或者“陵墓”之类的东西。可孩子不懂。孩子远远地望着那唯一发着光的灯。那高处的灯光不动，低处的光却碎在线条里。他强盯着看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出来那下半处的建筑不过是水中倒影。
“记住了，孩子。”
那种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孩子眼前的视野似乎被一道蠕动着的黑影遮蔽，像是一艘船，船上载着不知道是谁。
孩子知道船上的人在看他，在告诫他。
他只能听见这样的话：“你……看到了灯。有胆量，你就往前走。”
“不要让它们熄灭。”
*
许久没有做这个梦了。
姜余酲工作的间隙，思绪偷偷翻到了另一页。
手指仍旧悬停在哪一个无意义的按键上，办公室里似有若无的模拟键盘声，并没有驱使他按下去。一份又一份没填完的文件，为了那一个个空格，他需要四处摸索、询问，然后等待。
他突然想起有一天，路接星在办公室里抱怨。她声音很小，只怪那天办公室里又实在安静。她嘟囔着，工作和自己想得不一样。虽为调停人，一样每天坐在工位上。陈善那时候笑着对她说，以后忙起来了，就不会这么想了。
其实生活越来越忙，有时候总想着忙过这阵可以休息，然后把眼睛睁到地老天荒。姜余酲突然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他睁开眼，险些自己没有睡去。一旁的路接星一样盯着屏幕不动，看着也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这是办公室里的常态。
关于奶奶的梦，他醒来后已经记不太清。但每次做梦都总是那几个，早已在脑中形成了记忆。有时候会梦见奶奶牵着他的手，似乎有些想招呼他；大多数时候，“奶奶”只是坐在船上，远远地望着他，一句话都不说。
至于昨晚梦见的那个一片漆黑中像是“奶奶”一样声音的梦，确实许久未做了，久到他早都忘了。梦里的场景似乎很符合刻板印象中的冥界，举目破败、阴森恐怖，不过提起细节，他已实在记不清。说来可笑，这些奇怪的梦伴随着他的青春期，可一到上了大学，自己有了成为“调停人”的想法后，就烟消云散了。一切仿佛命中注定一般。
他还想在自己有动力回到工作之前，趁着这发呆的间隙好好想一想那些梦。不过，在他想明白之前，不知哪边发来了消息，制止他继续往下想去。
*
一天的班结束了，所幸今天的班没有太难上。夏斑依旧到点就不知踪影，姜余酲看着窗外已是一片漆黑，突然不想回家做饭。趁着下班前还有最后一点动力没用完，他想出去，去别的什么地方都好。
半个多小时后，他自己一个人到了鬼集。放在平日，他自己一个人是绝对不会来这样的地方的，因为这就是个每个城市都有的最普通、最无特色的夜市。过去这里是忘川河边上的码头，自那以后又不知过了多久，只见高楼平地起，交错纵横间。人多虽然让人觉得有些烦躁，却也更能融入一点。街边的吆喝声，姜余酲一听就知道是哪家科技研发的模拟人声。不够智能，比不上能简单思考的机器人，不过对于小摊贩来说，已经是最完备的设备了。
本来想叫小武一起来，但小武也不想。他自己一个人漫步，看中什么就买什么。建筑像石塔一般垒起来，环绕着这些建筑的空中步道都能围出几层。他就在第三层的步道，左手边的护栏外，夜景耀眼斑驳，广厦林立之间，光点如线蔓延，肉眼所及都是灯影、行人……还有车。悬浮车在第二层与第三层步道中间的位置驶过，灵道与人行道看似随意地垂直相交，实际互不干涉。
右手边都是各式店铺，也许与多年前鬼集的模样已大相径庭，这是属于时代的宝物。随处可见的“孟婆特调”，据说能根据人当日的“运势”调出特供的饮品，姜余酲买了一杯，尝起来像是糯瓜一类的甜食，总之是冥界的特殊风味。鬼火状的棉花糖，路接星刚来的时候买过一次，他还记得她惊叹口味奇妙时的样子，和他四年前第一次来时的样子差不多。他其实只想要最原始的风味，不过巧合的是，还真让他找到一处完全原生态的煮食摊子，就连老板都是真人叫卖，实属难得。
随便吃了点没营养的东西，姜余酲坐着电梯终于回到地面。到忘川河边上的步道，随便找了个长椅坐着。城市在运转，浮起喧嚣，而河水只是被扰动。这里保留着城市最原始的底色，至少空中不会有车流划过。晚风吹拂，这是生活里难得的一点平静，让他放松，让他仿佛有千千万万句话想说出口又萦绕在心头。
没人可以分享，他打开社交媒体，先看到但为君的名字。他略微尴尬了一瞬，转而点开和钱何求的对话，看到里面的内容却觉得更尴尬了。和钱何求的对话停留在前几天晚上，那时候他从聚餐刚回到家，结果看到“解忧”给他发的一张照片。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小事，几乎让他连第二天都停止了思考。
那天晚上的记忆还很清晰，连房间里暖黄的灯光都能在脑海里复现。他从走进房间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过程中，眼睛都没有离开屏幕。
他知道自己没喝酒，可是宁愿自己喝醉了，把脑子麻痹住，好暂时停止多余的思考。如果他脑子不清醒，看到这样一张照片，也许只会感叹很热闹，也许会适当地怀念一下家乡，然后抛之脑后沉沉睡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眼睛盯着照片，脑海里止不住地思考。
“解忧”的意思，应该是想分享生活，发一张A市的照片给他。他知道对方是A市人，从这一点上看，动机似乎没问题。他还达到了其他作用，比如让姜余酲有了一些难得的怀念。可怀念的前提被破坏了，因为这张照片他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