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为君最近有点奇怪。姜余酲开始这样想。
具体是什么方面呢?嗯……大概就是,对他变得很客气?或者是总喜欢逗他玩?
姜余酲这样一想,发现这两种情况居然可以共存。
刚才在广场上,但为君执意要请他吃个卷饼。他自己确实想吃,但又不是不能自己买,搞得他有点哭笑不得。不知道是不是毕业之后太久没见了,他总觉得以前的但为君不是这样的,虽然一样很客气,但不会抢着要怎么样。难道是那时候还不太熟的原因吗?可是现在也谈不上多熟。
至于另外一面,“解忧”又总是说话让人浮想联翩,或者很明显对他开玩笑,可以说完全不像但为君的风格,不由得让他又怀疑了好多遍:难道自己的推测是错的?“解忧”其实不是但为君?
其实不是最好。
他躺在酒店床上,一时有点无言。时间接近十点的时候,他们决定回酒店,和但为君分别。刚才他和但为君互报了平安,又发消息告诉自己爸妈,果不其然被问为什么不回家住。姜余酲一边回复是工作需要,一边想着反正能报销,不住白不住。
原本给姜余酲和路接星分别订了一间,小武后来才来,所以不在同一层。A市繁华,却也是人初静之时。睡不着的人们往往有心事辗转。
姜余酲在想一件事。其实是千千万万件事,不过牵扯起来都是一个人:但为君。想他今天奇怪的表现,会是有点喜欢自己吗?不不不,不可能吧。但或许,我对他而言多少有些特别?可万一他只是拿出了他最拿手的待客之道呢?
于是陷入思想的死胡同。思考这种事是绝不可能有结果的,姜余酲转而去想那个“解忧”,想来想去,姜余酲突然觉得,“解忧”到底是不是但为君,眼下似乎并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他应该如何看待“解忧”。
就算他真的是但为君,一个因产品测试阴差阳错绑在一起的关系,又算得上什么呢?
他盯着房间里仅有的那扇窗。身处高层,窗外夜景迷人,可惜每一处都不在他视线的落脚点。可这并不代表他在游离。他只是呆呆地望着那扇窗。
带领他脱离这种状态的,反而还是“解忧”。
因为三秒后,他就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解忧”:“今天在A市吗?”
姜余酲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又是哪一出。
想来,但为君不知道对面是他吧?按理来说,他也不知道对面是但为君才对。
他回复:“是啊,怎么知道的啊?”
对面回得很快:“你看我名字。”
他这才发现定位功能居然在这一版上线了,“解忧”的聊天界面最顶上,他的名字旁也写着“A市”。
看起来是一个新功能,城市定位本应是用户可选择隐藏,且对陌生人不显示的内容,但已经确定匹配成功的双方,又似乎能根据条件显示。
不过这倒不是什么大功能。姜余酲顺手划了划另一块屏,切到设置界面试了几下新功能相关的一些选项,没有什么大问题。看来因为他们在出任务,所以暂时没有通知。
久久没有回复,姜余酲眼睁睁看着左边那块屏明显地跳出来新内容,定睛一看,“解忧”居然给他发了张表情包,一只雪纳瑞犬歪着头,配文是“在吗”。
姜余酲皱了皱眉,什么年代了还能看到这么老掉牙的表情包。
动态全息、个性化生成、多感官体验,这是当下时代表情包的流行功能。
而“解忧”给他发的只是一张图,堪称网络时代以来最原始几种形式之一了。
不过怎么说呢,复古浪潮也不是没有。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在发生。昨天,他看见有人袒胸露乳坐在草地上,宣告人的自然属性、呼吁社会向自然回归;他看见有人复兴诗与礼,推崇不知何时的道德与约束;他看见有人深剖时代的深层,痛斥赛博的假象与剥削的真实。这些东西或让他气愤填膺,或让他无所适从。更多的只是在他的社交媒体中一闪而过,没留下任何余光。
文学与审美在这个时代是普遍缺失的,不是说没有,更不是说无人追求,只是地位下降了。文学不再是人类的特权,艺术领域对人力的需求程度不断下降,带来的就是一次漫长的空场。那些优美的文字、令人感叹的编排偶现于世,但不出一两天就在网络上出现大量“副本”,一遍遍冲刷它的价值。在真正的信息化时代,人类只要眼巴巴地接受一切归于自己的事物就行了,只要它能带来些许“养分”,便不必在意其来源,不必在意文字的作者是人还是机器。
他想到了一些事情,也许关乎这次的任务。
脑子里一团乱麻,但他没有冷落“解忧”。
他突然想问问这个问题。他知道但为君喜欢看书。现在的时代,纸质书已经极为少见了,有些资料永久封存在档案库里,几乎不会有需要的情形,因为无论如何其调用都不如电子书来得方便。
但他偶尔能见到但为君拿着书,文史哲当中,他似乎最不喜欢哲学,偶尔看一些文学书,也都是许多年前的经典。姜余酲不知道他看书有多认真,不过自己基本上从来不看,也就没什么立场去问。钱何求会好奇为什么要看纸质书,他说喜欢边看边写。于是又想起来,但为君的字也写得很好,在这个普遍不需要写字的时代,也是一件难事。
怎么想都是一个完美的人啊,真的没有一点缺点吗?
“今天有事回了A市了。”
“回?”
“哦,忘了跟你说,其实我也是A市人,只是在冥界打工而已。”
姜余酲一边看但为君在装,一边自己也乐呵呵地跟着装。
“这样吗?我们还是同乡呢。”
姜余酲笑笑,“同乡”这种概念现在真是少见了。
“那我之前说我是A市人,你怎么没说?”
姜余酲笑不出来了。
这话,还怪像是在责怪的。但为君不会对他有这样的语气,可要说这是开个玩笑,又不太像。冰冷的字符串让他有些迟疑。
要是但为君在他身边,能大大方方讲话,就不会有这种困扰。今天一天和但为君说话,其实都很自然。
不过随后“解忧”又发过来一张表情包,打消了他的念头。又一张传统的、明显卖萌的表情包,看得出来对面完全没有什么别的表示。
不过他还是不知道怎么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