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舒冶听罢,哈哈大笑,随即神色阴郁。
“陆探微,你这番话,若有一字虚假,本王便让你这状元之才,死无葬身之地!”
“下官所言,句句肺腑真心。更是陛下诚意。”
洛铃心毫无怯色,坦然相对。
“陛下需要王爷这把无坚不摧的镇北名锋,而王爷,也需要陛下这面正统之旗来安定人心,稳固根基。合则两利,分则两伤,王爷是聪明人,当知如何抉择。”
她微微一笑,清雅又自信。
这些话精准戳中了一代王侯的骄傲。
歌舒冶站起身,徐徐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负手伫立,赞许地点点头。
“好。陆探微,本王欣赏你的胆识和谋略,依你之言,本王心甘情愿,照计行事。”
他朗笑,猛地一拍洛铃心的肩膀。
力道之大,让她微微蹙眉,随即含笑应道:“竞王英明!”
*
夜色已深,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气氛凝重,段越凛步而入,屏息凝神。
端见天子揉着眉心,看着手边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陷入沉思。
一旁的祈峣候微微侧目,看向他,眼神里隐约多了几分晦暗。
半晌,歌舒朗声音疲惫,看向二人:“粮草被劫,陆探微在前线便是无水之舟,危在旦夕。”
“祯卿,国舅,你们说,眼下该如何是好?”
闻霆沉吟,面容冷峻,上前谏言:“陛下,此事绝非寻常山匪所为,定是有人蓄意破坏,意图拖垮前线大军。臣请旨,前往潼关,彻查此案,揪出幕后黑手,以正国法!”
他含沙射影,意有所指,目光扫向段越平静的身影。
此案与乌横王必然脱不了干系,若是顺藤摸瓜,拿到实证,便可直接以此为由,发兵讨逆!
“……”
众人皆清楚这一点,段越不由心中一震。
他虽被变相软禁京城,但与封地秘信往来,对此事确有耳闻。
他深深叹了口气,缓步上前,语气温和却坚定:“陛下,侯爷所言在理。但是查证需要事件,陆大人在前线恐怕等不起。当务之急,是立即从周边州府紧急调拨粮草,速速驰援,确保军心稳定,方为上策。”
“两者并无冲突,只是事有缓急罢了。唯有揪出元凶,方能永绝后患。”
闻霆强势反驳,冷哼一声,目光审视着段越。
“还是说,国舅担心查下去,会查到不该查的人?”
“祈峣候何必语带芒刺?臣只是就事论事,一切以朝廷利益为考量。目前双王混战,本就人心惶惶,能者退避,若是再乱敲棋子,导致人力不足……陆大人因粮草不继而兵败身亡,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届时,就算查到真凶,又有何用?”
此话扎进歌舒朗内心柔软之地,他冷硬的脸庞微微有些动容。
陆探微……不,灵星,不能有事。
两人各执一词,针锋相对。
一个要根除祸患,一个要保全当下。
既是政见之争,其间也未尝没有因情而生的微妙敌意。
天子看向二人,都是肱骨,都是知心好友,心中烦闷更甚。
可叹他周围虎狼环伺,连多个真心托付,能力突出的贤才都没有,用人短缺,庸才无数,派去查案也不过是浪费时间……
“罢了。”
歌舒朗叹息一声,挥挥手。
“此事容朕再想想。你们……先退下吧。”
……
出了御书房,段越心事重重,正要快步离开,却被身后的闻霆叫住。
“国舅留步。”
段越微微皱眉,转身仍是温文尔雅的谈吐:“祈峣候,还有何指教?”
闻霆行至他身前,冷冷盯着他,声音低沉,咬字清晰。
“段越,我不管你对叶芷筠存了什么心思。她曾是我闻霆明媒正娶的妻子!有些界限,你最好看清楚。”
这赤条条的威胁,令好脾气的段越也淡去了温和笑意,迎上闻霆的目光,略是讽刺的语气。
“祈峣候,我与叶姑娘,君子之交,发乎情,止乎礼。何谈心思?”
“倒是祈峣候,既然已经写下休书,就该与叶姑娘桥归桥,路归路,如今又以何种身份,来过问我与她的交游往来?”
段越平和质问,但每个字都像软刀子痛得闻霆心口流血。
“更何况,一个连妻儿都无法庇护,令其流落街头,无依无靠的前夫,似乎也没有资格来教训旁人……何为界限?”
“你!”
闻霆眸中怒火骤起,拳头紧握。
“你根本就不懂我对她的心意!她迟早会回到我的身边……”
“……痴人说梦,祈峣候病得不轻,该让太医瞧瞧脑子了。”
段越不再看他,微微颔首。
“告辞。”
“……”
难以想象,一个素来以谦逊君子,温润如玉著称的清秀之人,骂起人来会如此尖锐犀利。
闻霆望着他远去,胸中堵着一口闷气,难以疏解。
这场交锋,他竟落了下风。
政场情场双输,是老天对他当负心汉的惩罚吗?
……
带着满腔无名火气回到府上,闻霆疲惫地下了马车。
却见府门外,昏黄的灯笼下,立着一道纤细熟悉的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