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们去求太后!先帝当年最器重父亲,太后肯定会帮我们……”
“没用了。”
冯椿缓缓摇头,苦笑沉声。
“为父这一生,步步算计,党同伐异,自以为根基深厚,足以屹立不倒,谁知天降此人,半路威风……为父如今,朽木矣。”
他慈爱看向儿子,痛惜抚摸。
“不,不会的!”
冯匡酉扑到他膝前,抓住他苍老的手,哭腔求道。
“父亲,一定有办法的!我们现在走吧!离开京城……或者,或者儿子去求陛下,儿子去顶罪!呜,是我没用,拖累了父亲。”
他语无伦次,涕泗横流,痛苦呜咽。
“傻孩子……你能顶什么罪?那些事,为父从来都不愿让你知晓。”
冯椿眼眶酸涩,怜爱拍抚。
他与发妻老来得子,发妻故去后,对这个独子,他是分外宠溺。
虽然其庸碌无为,骄纵任性,但也着实孝顺,叫他感动万分。
“呜呜,父亲……”
冯匡酉依赖抱着他,哭得沙哑。
冯椿沉沉叹了口气,眼神一凝,突然按住他的肩膀,逼视道。
“酉儿,你听着,如今只有一个法子,可以保住你。”
“嗯?父亲……”
冯匡酉迷蒙抬头。
冯椿咬牙吐字:“为父要你……亲手杀了我!”
“啊!什么?”
冯匡酉吓得跌坐地上,难以置信呆望着他。
“父亲,你,你在胡说什么?”
“没有别的办法了!”
冯椿疾言厉色低吼,老泪纵横。
“陆探微要的是为父的命!要为父这颗脑袋去祭他新政的大旗!”
“若是你能大义灭亲,主动揭发为父罪状,去向陛下请罪……陛下深明大义,念你年轻,或可网开一面!”
他满目悲凉,细致规划后续之策。
随即抬手指向右侧,平静道:“这里面,是为父这些年往来记录的账目,你拿好,等找机会,呈给陛下,足够定我的罪了。”
“我不要!我不要啊!”
冯匡酉挥开他的手,拉下来紧紧抱着,一直摇头抗拒。
“父亲,我们要死一起死……啊不,父亲,先帝当初不是赐过您一面免死金牌吗?拿出来!拿出来啊!”
冯椿目光一烁,从袖中取出捂热的金牌,惨淡一笑。
“先帝念旧,赐此物保我一次性命,可是为父纵然苟活于世,也不过徒劳。但若这金牌,你能善用,或可保全你一丝前程。”
“什么?父亲,你在说什么?儿子不懂。”
冯匡酉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委屈追问。
“意思就是,为父下狱后,以先帝恩义逼君包庇罪人,而你拿出证据,亲手弑父维护法度,忠于君王,陛下迫于两难,自会留你。你听懂了吗?”
冯椿说得清楚明白,缜密又残忍。
“呜……父亲!”
冯匡酉崩溃哭吼,拼命摇头,已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酉儿,听话。这是为父最后的心愿,你要好好活着,以慰你娘在天之灵啊。”
冯椿亦是不忍不舍,语调悲痛。
就在此时,管家惊慌来报。
“老爷!老爷!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禁军,都闯进来了!”
冯椿神色骤变,猛然将冯匡酉从地上拽起,推搡道:“快!躲到密室去!记住为父的话!待风波稍定,再依计行事!快!”
“父亲,我,我不走!”
冯匡酉挣扎着,却被他狠狠推入书架后暗门,竭力嘶吼。
“逆子!你想让为父死不瞑目吗?!”
“啊!爹——”
冯匡酉含泪哭喊,踉跄撞入暗处,透着缝隙,望着外面惊险之景。
冯椿松了口气,迅速整理衣冠,挺直脊背,正襟危坐,面无波澜。
“砰!”
书房的门被粗暴地撞开。
火把的光照得有些刺眼。
洛铃心官袍扬风,凛然生威,大步踏入,一扫周遭,并无异常,而与冯椿凌寒对视。
“冯尚书。本官奉旨查案。你涉嫌结党营私,贪赃枉法,危害国本,证据确凿。请吧。”
冯椿冷笑,毫无惧色,一副有备无患的从容之色。
“陆大人,好快的动作。老夫……等候多时了。”
洛铃心眉头微蹙。
冯椿不紧不慢取出金牌,扬向众人,癫狂大笑。
“陆大人!先帝仁德,赐臣免死恕罪之机,你的圣旨,与之相比,孰轻孰重呢?”
洛铃心略是一诧,心中暗叹。
没想到他手里还握着这么一张底牌。
先帝御赐,非同小可。
即便是天子,也无法轻易无视。
两人沉默对峙。
进来的闻霆也颇感意外,深深皱眉。
“……”
冯匡酉屏息,看着此情此景,看到父亲苍老的身躯强装镇定,用最这样决绝的方式来保护他,不由悲从中来,咬牙隐忍。
洛铃心思忖片刻,款款收剑,沉冷道:“冯尚书既有先帝恩典,本官自当禀明陛下,由陛下圣裁。不过,在此之前,恐怕要委屈冯尚书,暂居别处了。”
她轻轻一挥手:“带走!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冯椿没有反抗,配合抬步,在经过洛铃心身边时,嗤笑:“陆探微……你赢了。但有些东西,你永远也斩不尽。”
洛铃心神色淡淡,握紧剑柄:“本官只斩眼前该斩之事。”
喧闹远去,满屋死寂。
陆!探!微!
冯匡酉满眼猩红,紧紧攥拳,砸向铜墙铁壁,血肉模糊,最终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