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有这闲时间胡思乱想,倒不如为我寻得免受识海反噬之苦的法子。”
似是没想到女子的佛系豁达,清玄恍然轻笑,轻叹道:“诸神清冷神性,以因果轮回有由,多的是袖手旁观之人,神尊倒是与众不同。”
女子抬起眼皮,对上男人复杂的眼,话里充满讥笑:“神又如何?还不是破事一堆,你要是数月前找我,我们俩都是挨欺负的。”
数月前,她还未发现双人格切换,无力自保。
话落,宴珠的手已落在清玄平直的肩上缓缓打磨,似是无意的顽劣,又似是男女的挑逗。
清玄听懂了宴珠的话外之意,他垂眸看向女子玲珑剔透的琥珀色杏眸,最后无奈的按住宴珠作乱的手。
“滥用神力,残害无辜生灵的人,我每次遇到都会给他们添一笔霉运,别的不说,修炼只退不进。”清玄解释。
宴珠随意点了点头:“我知道。”
拥有纯粹灵泉的人若是利用神力公报私仇之人,那简直是对天道的侮辱。
而女子无条件相信的态度落在清玄眼里,便是另外的结果。
男人神色微微怔住,但很快恢复如常,装作无意道:“神尊如此轻信于人,万一被骗了呢?”
谁料宴珠琥珀色的双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实话实说罢了。”
眼见女子的素手一个巧力,挣脱他的力道,慢慢挪向男人的喉结,清玄再次单手拦下,另一只手掏出蓍草珠占卜,生硬的岔开话题:“三鲜鱼汤……怕是只能明日了,因为神尊此次的反噬是昏迷。”
话落,宴珠刚要张口说什么,便两眼一闭,直直扑向地面,清玄眼疾手快地接住前者。
男人松了口气,随后小臂稳稳伸入女子腿弯,将人打横抱起,男人神色复杂地垂眸看了一会宴珠,眸中暗色浮沉,幽深无边,完全不似两人相处的温润。
半晌后,抱着女子径直走入屋内。
日子周而复始,期间宴珠净化浊气,清玄预知何种反噬,替他打理孤境,寻找避免反噬的方法,而她庇护男子免受仇家报复,二人相处在打磨中和谐。
原生形态的宴珠开始怯懦客气,到后来放下戒备,如朋友间自然相处,甚至大着胆子提要求。
男人事事有回应。
“这个秋千板太硬了。”
“换。”
“今天想吃人界王大娘的馄饨。”
“可以。”
“这个困浊阵,我有点没明白。”
“我来看看。”
“这些丹药、神薪是怎么回事?”
“我虽然修为尽失,但在那边说留有薄面,他们不敢不给。”
有时候宴珠想,清玄他真是个好人。
一年后。
孤境,院落。
“少主,预言石最近无异动,族长问您何时回去?”
一羽冠黑衣劲装少年垂眸拱手,神态恭敬。
一身白衣的清玄在厨房忙碌,冷不丁开口:“拿一下盘子。”
“……”黑衣少年连忙跑过去,默默递给男人盘子,只见后者抬臂一震,动作娴熟,锅起菜落。
黑衣少年脸上欲言又止,终是没憋住:“少主,您完全可以用灵力来做这些,为何要亲自动手?”
还能为什么?
因为宴珠的嘴巴养刁了,味觉灵敏,能分辨出术法和原始做法。
清玄没接话,一阵沉默压迫后,黑衣少年自知僭越:“抱歉少主。”
“没有下次。”
清玄语气淡淡,却不容置喙:“回去告诉族长,等待时机,还有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莫要再来打探,除了言之,其他人不要接近她。”
言之是此刻屋檐上的一只小玄鸦,它听到有人喊它名字,歪着脑袋“嘎——”了一声。
少主有我就够了。
黑衣少年暗自松了口气:“明白,属下告退。”
清玄看了眼天色,又朝言之看了过去,言简意赅:“看家,我去接人。”
“嘎——”好的少主。
言之不懂,为何他家少主对待他们跟宴珠,态度完全不同,总是在冷漠和温善之间切换。
——
神界,药峰。
云雾缭绕,林深鸟鸣,蜿蜒小道两边处处奇珍异草。
宴珠一路搜寻,最终在一处遍布苔藓的石壁上瞄见千叶莲,粉白渐变的莲瓣细长且密,簇拥着花蕊层层绽放,如手掌大小。
“那人卦挺准,它真的在此处石壁上,”
宴珠单手捏决,将千叶莲纳入空间,“净化珠材料齐全,天色不早,我们回去。”
“主人等下,石洞内有声。”
无咎悬浮离地一米高,贴着墙壁在听什么。
虫鸣阵阵,周遭静谧,宴珠修为低弱与常人无异,无法催动神识探查外界,于是自己紧耳畔靠近无咎,利用伴生神器与主人心声相通的妙处,猫腰初探石洞异动。
“又是这群人。”
自从受封后,这群人没再找过她,可怜那无权无背景的小宫娥,她转身离去的脚步一顿,将漂浮于身后的无咎收入空间,又扭过身子,朝洞内大步走去。
无咎无奈,传音:这群人仗着背景有恃无恐,私下对普通人轻则颐指气使拳打脚踢,重则贬其神格毁人修炼,着实可恨,主人虽如今是神官,但是修为不是她们的对手,如此贸然前去,也只是送人头。
“无碍,大不了反噬,只是清玄不在身边,万一我又即刻昏迷,被这山间野兽吃了怎么办?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宴珠捏着衣袖中巴掌大的白色小瓶,面色稍有挣扎,但步履不停,进入那片阴暗。
片刻后,小宫娥的哽咽求饶声,伴随三五人大声嚣张嘲笑声钻入宴珠耳中,越发清晰,直至她打断司幽等人的欺压施虐。
宴珠进去后迅速瞥了一眼洞内景象,意料之中那小宫娥全身上下衣衫沁血,气息微弱。视线滑至司幽手握之物,那草鞭是仙器,每一鞭势必刮扯大片皮肤且刺刺带血才肯罢休,伤疤难以消除,歹毒无比。
“呦,是我们的净浊神,不去好好净化你的浊气,来找我们作甚?”
被打断的司幽面色不虞,转身后咧嘴阴笑,“怎么,一年不见今日是来报仇?”
旁边众人闻言哄然大笑:“她哪有那个胆子?再说,她打得过吗?”
“哈哈哈哈!”
宴珠恍若未闻,眼睫微微轻颤,衣袖中的手早已汗涔涔,这是从前的自己,对这群人屈于本能的害怕,但是如今她受封神官,有三分自保。
她不能怕这群人。
宴珠看见司幽手握倒刺草鞭向自己走来,不由想起以往的欺辱,心下顿然厌恶丛生,远远超过害怕。
“这样,我们放了她,净浊神来替她可好?”
宴珠想到曾经的黑暗,一时不察被司幽桎梏下巴,迫使对上对方疯态嘲弄的眼。
她听见司幽开口,“你这副淡然沉着宁死不屈的眼神,不多见,本君甚是想念,不如让我看看这一年时间你后背的伤好些没。”
宴珠盯着司幽,一字一句道:“我是天君亲封的神官。”
“哈哈哈哈!你看看神界哪位神官修为低地无法结丹?”
司幽笑得猖狂,“换句话说,宴珠你连人界的修士都打不过吧?”
众人捧腹大笑,笑宴珠不自量力,妄图用神官二字压人。
“毕竟如今六界强者为尊。”
司幽旁边的小弟道,“净浊神走了狗屎运被封了神官,还真以为自己是受人敬仰的神尊了?”
司幽笑的恶劣:“听见了吗?没有实力,这个神尊,谁认你?”
眼看司幽左手抚着她的肩缓缓往后背滑去,宴珠生理不适,偏头用力挣开束缚退后一步,却不想被众人上前施以灵力禁锢,身体不受控制半跪在地。
“主人!”无咎在空间中担心不已。
“躲什么?怎么看都不及百花的万分之一的美,”
司幽弯腰,冰冷的指腹摸上她的脸,宴珠呼吸微窒,耳畔传来如蛇吐信,“命真好,要不是受封神官,你早就死了。”
宴珠下巴一痛,蹙眉之际思忖司幽别有深意的话,心思转了个弯:“我自是不如百花神尊。”
司幽口中的百花是神界公认第一温柔美人,清丽脱俗,掌管神、人两界的花卉。
最为主要的是,近半年内,百花容貌妩媚妖娆,又不失少女的纯真灵动,可以说世间女子的美好集于一身,故惹得神界男子神魂颠倒,越发狂热。
“你还挺有自觉,”
不知司幽想起什么,掐着宴珠下巴的力道骤然加紧。
又发什么疯。
她只听司幽癫道,“可惜你身边那小子不识好歹,百花如此完美,他却不曾多看一眼?害她日夜伤神!”
宴珠:“……”
看,又是一个百花的狂热粉。
司幽旁边的一女子笑:“司幽神君莫气,早上我见那小子去了百花殿,想来神尊今日心情愉悦。”
闻言,司幽扭曲的脸直接一垮,眼里掉冰渣子,高声:“他也配?!”
“……这不爱听那不爱听,他到底要怎么样啊?”
无咎在空间里实在是无语极了,传音,“话说小卦师去找那个女人干什么?”
它不喜欢这个神界第一美人。
没有理由,只是直觉。
司幽神色冷戚:“那小子与你走得近,今日你便替他,不过分吧?”
?关她何事?
从前她无自保,如今可不是。
草鞭快落在宴珠身上的那一刹那,宴珠摔碎衣袖中的琉璃瓶,刹那间一股小臂粗细的浊气自地上碎片蜿蜒而上,将众人掀翻在地。
宴珠在众人看不见的暗处,掌心缓缓吸纳一缕浊气。
司幽被甩出去的时候,他心底狠狠一颤,因为他亲眼看见宴珠一双纯真的水眸,在浊气出现后,瞬间变的黝黑邪魅,同时漾着圈圈黑色流萤。
现场一顿混乱——
“什么鬼?是浊气!”
“这玩意近年来吞噬了不少灵泉!”
“宴珠!你大胆,竟然豢养浊气!”
宴珠早已躲在角落,似是害怕地埋着半边脸,神色不明,轻飘飘道:“什么?我是净浊神,还未来得及净化这瓶中浊气,故随身携带,有问题吗?”
众人嘴巴吃黄连,有苦说不了:“算了,先跑出去,后面再收拾这个女人!”
“救命!我的灵气要被吸干了!”
“糟糕,洞口被封住了!”
“宴珠!快动手净化!”
众人被浊气碾压惨虐的同时,狼狈不堪的司幽扭头高喊宴珠,谁成想后者抖着双手,颤颤巍巍地掐诀,但似乎因为害怕无法成功。
浊气一个猛冲,扑通一声闷响,司幽直接摔啪在地,糊了一脸尘,丝丝缕缕的浊气游走奇经八脉蚕食灵力,令司幽发出杀猪般嚎叫。
“啊——宴珠!”
小宫娥靠在宴珠身后瑟瑟发抖,适才宴珠在千钧一发之际来到小宫娥身边,避免后者被浊气伤到,随后故作害怕,装模作样地捏诀,实则欣赏这群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模样。
但是,作为神界的神官,她也不允许浊气在她眼前杀人。
在几人灵力被抽空,气息奄奄之际,宴珠眸底黑色流光宛转,她缓缓起身,一身青衣代之以白色金纹法袍,在众人叫天喊地中十指飞速结印,自虚空出现一条灵力汇聚的黑绫将浊气寸寸禁锢绞杀至消散于天地。
“这么简单?为何不早点出手?”
司幽吐了口浊血,从地上爬起来后立马挥着草鞭破空劈向宴珠,将刚刚的窝囊气全部撒出去。
小宫娥吓得闭上双眼,止不住哆嗦。
宴珠唇边挂着浅笑,好似变了一个人,缓缓走上前的同时,抬起皓腕食指微动,黑绫呼啸螺旋而下裹夹猛力冲断草鞭,后者被断的七八截子,砰砰掉落在地,发出闷声。
这根鞭子,她早就看的手痒了。
“司幽神君这是做什么?还有力气呢?”
声如玉泉伶仃,宴珠红唇轻笑,漫不经心中食指再次一动,只见司幽被迫腾空撞向身后石壁,再次吐血。
众人:“……”
此刻的宴珠不再话少胆怯,跟换了魂一般,她笑靥如花却极具压迫,漫不经心中蕴着肆意不羁,无端生出三分寒意勾着人心,如魔。
宴珠收了压迫,头一歪,刚刚爬起身子的司幽顿时被一股劲力猛压,“咣当”一声下巴直磕地上,肉眼可见地生出淤青,众人见状不由得捂住各自的下巴,目露惊恐。
不是,宴珠什么时候有双重人格?
太吓人了。
宴珠对上司幽惊惧和敢怒不敢言的目光,嘴角笑意更甚:“真没礼貌,本尊救了你们,都不说声谢谢?”
话落,山洞内响起众人此起彼伏的道谢声。
“没意思,”宴珠红唇微张,“滚。”
众人连忙架着不甘心的司幽脚底抹油跑路,仿佛后面是个杀神。
“走得动吗?”宴珠问小宫娥。
小宫娥点头,颤抖道:“我记得你,宴珠。”
宴珠转身的脚步一顿,抬眼看了过去,挑眉:“我不记得你。”
小宫娥:“他们以前欺负你的时候,我在旁边……”
女子闻言唇间溢出一声讥笑,旁边?是作恶的旁边,还是纵容的旁边呢?
“我不在乎。”她懒得细想,撂下话后转身离开。
小宫娥忙问:“为什么救我。”
宴珠步履不停,“袖手旁观是变相的作恶。”
出洞后,天色渐暗,宴珠正要抬脚,发现黑绫绕她转了一圈后缠腰,牵引自己朝林深处走去。
“香——”黑绫刚开灵智,词汇量还不够。
?
宴珠眯眼,浊气与灵力相生相克,黑绫是万浊之精华,能够吸引它的东西自然是极致纯粹的灵泉,目前神界仅有一人,清玄。
宴珠漫不经心地被牵着走,片刻后迎面和来人视线相撞,这人手里握着紫色蓍草珠,看着像是刚刚施完法。
她不知道的是,眼前的男人刚刚给司幽等人略添霉运。
“你怎么在这儿?”
宴珠缓缓走到清玄面前,漫不经心的眼神却是细细打量,甚至动手缓缓摸上男人宽厚的背,亲测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修为恢复了?”
“没有。”
男人音色清冽,干净明朗,任由宴珠上下其手,“晚饭做好了,你许久不回,前来寻你。”
他神情一顿,将宴珠作乱的手轻轻扯下,无奈看向缠绕他腰腹的黑绫,“感觉它此刻垂涎欲滴,要吃了我。”
宴珠缠绕二人腰间的黑绫,莫名欲色的羁绊,她轻笑一声“看着是拜堂呢”,摆手将黑绫收入空间。
清玄低眸看见宴珠眼底若有若无的黑色流光:“怎么用黑绫了?”
“路见不平。”
宴珠挑眉问,“我这次的反噬是什么吗?”
以往每次切形态净化浊气后,清玄轻松卦出何种反噬。
男人翻手,掌心蓍草珠泛着点点紫色流萤,男人十指修长,闭眼掐诀。
宴珠的目光光正正大地描摹男人分明的轮廓,眉眼如山间夜风干净清冷。
片刻后,男人睁眼,闪过一丝紫色流光,“你现在感觉到饿吗?”
宴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挑眉,这次反噬竟然这么简单?
“那好办。”
女子脸上绽放笑意,素手搭在男人双肩,双脚一蹬夹住男人的腰腹,语气霸道,“背我回家。”
男人很顺从听话,他稳稳抓住宴珠的手,甚至掂了掂,让背上的人姿势更舒服。
宴珠敛眸,再度睁眼后黑色流光已消失不见,她想起适才都干了些什么后,杏眸睁大。
老天鹅,她都做了些什么啊?
沉默已久的无咎终于能插上话,传音:习惯就好,主人的第二形态也就是色胆包天,对清玄动手动脚而已。
宴珠脑袋缓缓打个问号:而已?
无咎:都一年了,主人还没有习惯吗?清玄说和净化浊气有关,或许以后会变好的。
宴珠心底忐忑,第二形态能够做到随心所欲,肆意而为,但是她这个形态做不到,与旁人太过亲呢。
“宴珠?”
清玄察觉背上的人安静不少,明白已经切换回去,一如平时,道,“晚饭做好了,有你上次没吃上的熏鸡。”
“哦,”
好饿啊,宴珠忽而想起百花一事,听司幽说,清玄今日找了百花?
顿时,宴珠眼里生出几分脾气,忍着肚子的饥饿感,闷声道,“不饿。”
男人没有戳穿她,只道:“我已经做好了,不吃浪费。”
“你什么时候离开孤境?”这是她的居所,对于拈花惹草的男人,她容不得留。
男人似乎早已习惯她突如其来的脾气:“你忘了我们当初的协议?”
宴珠“哦”了一声,耍赖违约:“我不要那什么减轻反噬的法子了,反正都是些奇奇怪怪的反噬,不是嗜睡就是昏迷,刺痛什么的,我忍一忍就行,反倒是你,这一年来仇家不断,我赶都赶累了,我觉得你还是离开为好。”
身下男人沉默半晌,忽而喉间低笑:“不行,我说了要报恩,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报什么恩,不需要。”
宴珠语气平静而疏离。
他脚步不停,可这次却花了不少时间才回答,只是换了个说辞:“我修为没有恢复,你忍心出去让我送死?”
宴珠噎住。
她想,她唯一输在了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