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阳光白得刺眼,沥青路面被烤得微微软化,空气里浮动着轮胎焦糊和城市废气混合的燥热气味。祝楽郇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阴凉里,手里的冰水不断渗出冷凝水,顺着他冰凉的手指滑落,在滚烫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又迅速蒸发。
那辆黑色的轿车早已汇入车流,消失无踪。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可他刚才分明看到了。不是幻觉。
肆煜。那个名字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狠狠楔入他麻木已久的心脏,瞬间激起的不是暖意,而是尖锐的、几乎让他窒息的剧痛。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只是偶然路过?还是……?
不。祝楽郇猛地掐断了这个可笑的想法。那升起的车窗,那毫无停顿的驶离,那隔着墨镜都能感受到的、冰冷的漠然,已经说明了一切。
对于肆煜而言,他大概真的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需要被彻底清理出世界的麻烦。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
手里的冰水变得沉重无比。祝楽郇木然地拧上瓶盖,转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烈日晒得他头皮发烫,后背瞬间被汗水浸湿,黏腻地贴在旧校服上。可他感觉到的,只有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周围的喧嚣——汽车的鸣笛、小贩的叫卖、学生的笑闹——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他的世界,在那一刻车窗升起时,再次被彻底静音。
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父亲依旧醉醺醺地倒在沙发上,母亲在厨房里悄无声息地忙碌。一切都没有变。变的只有他自己心里那片彻底死寂的荒原。
他沉默地吃完饭,洗了碗,然后把自己关进那个阳台隔间。狭小的空间被午后的太阳烘烤得像一个蒸笼,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坐在床沿,目光空洞地盯着对面楼房的墙壁。
手指无意识地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支早已空了的药膏管。冰凉的金属触感,似乎还顽固地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那个人的雪松冷香。
这缕虚幻的、即将消散的气息,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直强撑的、麻木的硬壳骤然碎裂。巨大的悲伤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他猛地蜷缩起身子,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绝望地颤抖。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幼兽,连呜咽都发不出来。
原来还是会疼的。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疼。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绞碎了,疼得他几乎想要干呕。
他就这样不知道蜷缩了多久,直到夕阳西沉,闷热的小隔间里光线变得昏暗。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种精疲力尽的虚脱和空洞。
他抬起头,眼眶干涩红肿,脸上却没有任何泪痕。所有的水分仿佛都在刚才那场无声的崩溃中被蒸发殆尽了。
他看着窗外逐渐被夜色吞噬的天空,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一点点地沉淀下来,凝固成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决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不能永远活在那个人冰冷的阴影里,不能永远被困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牢笼中,不能永远……只是被动地等待被抛弃,被遗忘。
肆煜推开了他,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他,他们不是一路人。
或许……他是对的。
但他们可以选择走上不同的路。
祝楽郇慢慢地站起身。因为蜷缩太久,腿脚有些发麻,但他站得很稳。他走到那张充当书桌的旧茶几前,拿起上面堆放得整整齐齐的课本和习题册。
最上面一本的扉页,写着他曾经的目标——一个普通的、还算不错的本科院校。那是他过去所能想象的、最好的出路。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旁边的橡皮,一点点地、极其用力地,将它彻底擦去。纸张被擦得起毛,发出沙沙的声响。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笔尖悬在变得粗糙的纸面上,停顿了片刻。
下一秒,他落笔。力道大得几乎要划破纸背,写下了一个全新的、曾经对他来说遥不可及、甚至不敢仰望的大学名字。那是全国顶尖的学府,是肆煜那种人或许才会理所当然前往的地方。
那不是为了追逐谁。
那是为了离开。彻底地、永远地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家,离开这条街,离开这座充满痛苦记忆的城市。
离开……那个轻而易举就将他推开的人。
他要靠自己,走出一条路。一条足够远、足够高、足以将过去一切彻底斩断的路。
从这一天起,祝楽郇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沉默,也不再麻木。他变成了一台精密而不知疲倦的学习机器。所有的时间都被压缩到了极致。课堂上,他专注得近乎贪婪地吸收着每一个知识点;放学后,他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自习到熄灯;回到家,在那间闷热的小隔间里,就着昏暗的台灯,继续鏖战到深夜。
他甚至不再刻意躲避赵峰那几人。偶尔狭路相逢,对方似乎也被他身上那种冰冷的、不要命般的专注和漠然所慑,竟也不敢再轻易挑衅。
母亲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颊和眼底浓重的青黑,眼神里的担忧越来越重,却只敢默默地在深夜给他端一碗没什么滋味的糖水鸡蛋。
父亲依旧骂骂咧咧,骂他“看书看傻了”、“装模作样”,但那些污言秽语,祝楽郇仿佛听不见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脑海里不断演算推演的公式定理。
只有偶尔,在累到极致、几乎要趴倒在桌上的瞬间,他会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仿佛能穿透斑驳的墙壁,望向某个不确定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