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步走过来。锃亮的皮鞋踩过地上的污水,发出清晰的、令人心颤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在场所有人的神经上。
他走到那个为首的皮夹克男人面前。男人比他矮了半个头,此刻在对方冰冷的气势压迫下,竟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梗着脖子:“你……你谁啊?少他妈多管闲事!知道我们跟谁混的吗?”
肆煜甚至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祝楽郇身上,仿佛在确认着什么。然后,他才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皮夹克男人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肮脏的、碍眼的垃圾。
“多少钱?”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般的质感,在这死寂的巷子里异常清晰。
皮夹克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欠你们。”肆煜的下颌朝瘫软的父亲方向微不可察地抬了抬,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多少?”
皮夹克男人和他身后的两个手下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摸不清这个突然出现的、气场骇人的年轻人的路数。男人犹豫了一下,报出一个数字,语气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张声势。
肆煜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甚至没有讨价还价,只是极其淡漠地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皮质钱包,看也没看,从里面抽出一沓厚厚的现金,随手扔在皮夹克男人脚下。
红色的钞票散落在污水中,显得格外刺眼。
“滚。”一个字。冰冷,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威慑力。
皮夹克男人看着地上那沓远超过债务数额的现金,又看看眼前这个年轻人深不见底的眼睛,和那辆明显价值不菲的跑车,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没敢再放什么狠话。他弯腰飞快地捡起钱,对着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
三人像避瘟神一样,低着头,贴着墙边,飞快地溜出了巷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角落里父亲压抑的呻吟、母亲劫后余生的啜泣。
肆煜这才缓缓转过身,正面看向祝楽郇。
他的目光很深,很沉,像积压了万钧之重的乌云。里面没有了刚才面对混混时的冰冷杀意,也没有了下午街角那种刻意的疏离和嘲讽。那是一种更复杂的、祝楽郇完全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又像是某种深沉的、无力的疲惫,甚至……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后怕?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昏暗的光线和跑车引擎的低吼中对视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声音都远去。
祝楽郇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去而复返、以一种绝对强硬的姿态再次闯入他混乱世界的人。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心脏在经历了极致的恐惧后,此刻正以一种混乱而疯狂的节奏撞击着胸腔,震得他浑身发麻。
他想问。想问你怎么会回来?想问你怎么知道这里?想问为什么?
但他一个字也问不出来。他只是呆呆地站着,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
肆煜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目光从他苍白的脸,滑到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最后落在他那双因为惊恐而依旧睁得很大的、湿漉漉的眼睛上。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似乎想上前一步,但脚步刚动,却又硬生生顿住了。
他的视线越过祝楽郇的肩膀,看了一眼角落里依旧在啜泣发抖的母亲,和那个烂泥般瘫着的父亲。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深刻的厌弃和……某种了然般的冰冷。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最后看了祝楽郇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祝楽郇心脏揪紧。
接着,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向跑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引擎发出一声暴躁的咆哮,跑车迅速倒出狭窄的巷道,一个干脆利落的甩尾,车头调转,没有丝毫停留,瞬间加速,消失在夜色笼罩的街道尽头。
来得突然,走得决绝。
像一场短暂而剧烈的风暴,席卷了一切,留下满地狼藉和死一样的寂静。
直到那咆哮的引擎声彻底消失在远处,祝楽郇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慌忙扶住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几乎要蹦出喉咙。
母亲踉跄着扑过来,一把抱住他,压抑的哭声终于释放出来,浑身都在发抖。
角落里,父亲挣扎着爬起来,看着跑车消失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侥幸和一丝残留的、对那沓钱的贪婪。
祝楽郇任由母亲抱着,身体僵硬,目光却死死地盯着巷口那片无尽的黑暗。
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辆跑车尾气的味道,混合着肆煜身上那股冰冷的、熟悉的雪松香气。
还有……散落在地上污水中的、那些刺眼的红色钞票。
像一个冰冷的、巨大的、无声的嘲讽。
所以他回来。不是为了他。
只是……又一次“顺路”的、“无聊”的、居高临下的……施舍吗?
祝楽郇慢慢地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却远远比不上心里那片,再次被碾碎成齑粉的、冰冷的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