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楽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呼吸骤然停滞。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回落,带来一阵冰冷的眩晕。
他怎么会又来?
是……来找他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狠狠掐灭。怎么可能。大概又是“顺路”,或者……还有什么“无聊”的事情需要打发时间。
祝楽郇攥紧了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钞,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下头,装作没有看见,加快脚步,想从车旁快步走过去。
就在他即将与车子擦肩而过的瞬间,车门打开了。
肆煜从车里下来,挡在了他的面前。
距离很近,祝楽郇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那股熟悉的、冰冷的雪松香气。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不得不停下脚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几乎要破膛而出。但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对方的视线。
肆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很深,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从他苍白疲惫的脸,滑到他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最后落在他那双充满了戒备和冰冷抵抗的眼睛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吐出一句极其平淡的、听不出情绪的问话:
“吃饭了么?”
祝楽郇怔住了。他预想了无数种可能——嘲讽,质问,或者再次扔下一句伤人的话然后离开。
唯独没有这一句。
平淡得像……像最普通的熟人之间的寒暄。
这算什么?打一棒子再给颗甜枣?还是说他真的觉得,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他们之间还能用这种若无其事的语气对话?
一股巨大的、荒谬的愤怒和委屈猛地冲上祝楽郇的头顶,烧掉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强装的镇定。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泛红,声音嘶哑地低吼出来,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尖锐:
“你又想干什么?!来看我笑话吗?还是又‘顺路’过来,准备再施舍我点什么?!”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亮,甚至带上了回声。
肆煜显然没料到他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清晰地闪过一丝愕然,随即被一种更深的、晦暗难明的情绪所覆盖。
他看着祝楽郇通红的眼睛和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看着对方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袖口甚至有些磨损的旧外套,看着他那副仿佛被逼到绝境、竖起所有尖刺的防御姿态。
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不再是平时的冰冷,反而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艰涩的滞重:
“我……”他顿了顿,似乎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困难,“那天晚上……钱……”
他试图解释什么,但话到嘴边,看着祝楽郇那双充满了不信任和愤怒的眼睛,却又猛地顿住了。解释什么?解释他不是那个意思?解释他只是……?
怎么解释?
难道要说,他开车离开后,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和暴戾几乎要将他吞噬,以至于绕着城市开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却还是鬼使神差地回来了?难道要说,看到那几个混混围住他时,他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只想把那些渣滓碾碎?难道要说,扔下钱,是因为那是他能想到的、最快解决麻烦的方式,而不是……施舍?
这些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可笑。
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里,祝楽郇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也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冰冷的绝望和嘲弄。
看吧。连解释都懒得编了。
“够了。”祝楽郇打断他,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可怕,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肆煜。”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你的钱,你的车,你的‘顺路’,你的‘无聊’……”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所有虚伪的表象,“我都要不起了。”
他抬起头,直视着肆煜骤然收缩的瞳孔,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疏离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
“以后,不要再来了。”
说完,他不再看肆煜任何反应,猛地侧身,从他旁边擦肩而过,快步走向那栋破败的居民楼。脚步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肆煜僵在原地,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祝楽郇最后那句话,那几个冰冷的字眼——“两清了”、“不要再来了”,像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他心脏最深处,带来一阵尖锐到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剧痛。
他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的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那支尚未燃尽的烟蒂烫到了皮肤,他却毫无知觉。
傍晚的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打着旋儿,落在他那辆昂贵的、却显得无比孤寂的轿车上。
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直到天色彻底黑透,路灯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抬起手,用手背重重地压住了自己发烫的、甚至有些酸涩的眼睛。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被压抑到极致的、近乎哽咽的喘息。
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独自舔舐着鲜血淋漓的伤口。
他知道。
这一次,他是真的……彻底把他推开了。
推得远远的。
远到再也触碰不到。
远到……或许就是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