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文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书文小说网 > 十七岁没有夏天 > 第35章 十八岁没有死亡

第35章 十八岁没有死亡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春日的阳光慷慨地洒满街道,梧桐树的新绿鲜嫩欲滴,空气中浮动着暖融融的气息。祝楽郇却像一尊被遗弃在春光里的冰雕,浑身血液都冻结了。方才街对面那幅“璧人”画面,像最锋利的冰锥,不仅刺穿了他的心脏,更彻底凿碎了他对那个男人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

不是泥潭。是他不配。

这个认知带着绝对的、残忍的清晰度,将他最后一点支撑都彻底抽空。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再次涌上,他扶住旁边冰冷的灯柱,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眼泪不受控制地飙出,和冷汗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周围有路人投来诧异或怜悯的目光,他浑然不觉。只是用力地、几乎要抠进金属灯柱里的手指,泄露着他内心正经历的、天崩地裂般的崩塌。

许久,那阵灭顶的眩晕和恶心才缓缓退潮。他直起身,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狼狈,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春日花草的甜香,吸入肺里,却只感到一片冰冷的空洞。

他不再看那个方向一眼,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明媚的春光里,拖出一道格格不入的、孤寂的阴影。

从那天起,祝楽郇身上最后一点属于少年的、微弱的光亮,似乎也彻底熄灭了。他变得更加沉默,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投石无声。除了必要的交流,他几乎不再开口。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情绪,都被他强行压缩、浇灌进那个唯一的目标——离开。

录取通知书下来了,最高档的奖学金,足以覆盖他所有的学费和基本生活开销。班主任和少数几个知道消息的老师欣喜若狂,把他当作逆袭的典范。他只是平静地听着,礼貌地道谢,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悦,仿佛那只是别人的事情。

他开始更加疯狂地接各种零活,白天上课,晚上辅导,周末去餐馆后厨帮忙洗盘子,手指被泡得发白起皱,也毫不在意。他需要攒钱,攒足够的路费,攒最初几个月可能需要的、超出奖学金覆盖范围的开销。他不能再接受任何一丝一毫的、来自那个方向的“施舍”,哪怕是间接的。

时间在这种自虐般的忙碌中飞逝。窗外的梧桐树叶从嫩绿变为深绿,蝉鸣开始聒噪,夏天真正来临。

离别的日子,终于到了。

出发的前一晚,家里弥漫着一种古怪的寂静。父亲罕见地没有喝酒,坐在油腻的餐桌旁,眼神复杂地看着祝楽郇收拾那个破旧得可怜的行李箱——里面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和一些旧书。

母亲在一旁默默垂泪,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小布包,里面是她偷偷攒下的、为数不多的几百块钱。“楽郇……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没钱了……就跟家里说……”她哽咽着,想把布包塞进儿子手里。

祝楽郇动作顿了一下,看着母亲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和那双盛满泪水与担忧的眼睛,心里那片坚冰似乎裂开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缝隙。但他最终还是没有接过那个布包,只是轻轻推了回去,声音低哑:“不用。够用了。你自己留着。”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怨恨,也没有温情,只是一种彻底的、了断般的疏离。

母亲的手僵在半空,眼泪掉得更凶,却不敢再坚持。

父亲猛地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闷声闷气地开口,带着一种别扭的、几乎算得上是嘱咐的语气:“……到了那边……机灵点……别惹事……”

祝楽郇没有回应,拉上了行李箱最后的拉链。咔哒一声轻响,像为这个家,也为这段过去,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祝楽郇拎着那个轻飘飘的行李箱,走出了家门。没有告别,没有回头。母亲追到门口,扶着门框无声地流泪,父亲则始终没有从房间里出来。

巷口停着一辆破旧的长途大巴,那是他提前订好的、最便宜的一班车。发动机轰鸣着,喷出黑色的尾气,与清晨清新的空气格格不入。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条生活了十七年、充满了痛苦和压抑的巷子,然后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大巴的台阶。

车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个熟悉的世界。

车子启动,颠簸着驶出城区。窗外的景物从破败的楼房逐渐变为开阔的田野。晨光熹微,给大地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祝楽郇靠在有些油腻的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一片奇异的平静。没有逃离的狂喜,没有对新生活的憧憬,也没有对过去的留恋。

只有一种巨大的、疲惫后的虚无。

他不知道未来等待他的是什么。或许依旧是孤独,是挣扎,是无尽的冰冷。但至少,那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

他闭上眼,试图睡一会儿。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大巴在一个高速服务区短暂停靠。乘客们纷纷下车透气、买吃的。祝楽郇也下了车,去了一趟洗手间,用冷水扑了扑脸。

走出来时,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他眯起眼,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这个嘈杂喧闹的服务区。

然后,他的目光猛地定住了。

就在服务区便利店旁边的休息区,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停着一辆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跑车。

车窗降着。

肆煜坐在驾驶座上。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戴着一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指间夹着一支烟,手肘随意地搭在车窗上,似乎只是在长途驾驶中途休息。姿态看起来慵懒随意,但那双隐藏在墨镜后的眼睛,似乎正透过镜片,精准地、沉默地,落在他的方向。

祝楽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紧!呼吸骤然停止!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辆跑车……巧合?还是……

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过后,一股无法抑制的、冰冷的愤怒猛地窜上心头!阴魂不散!他到底想干什么?!来看他最后一眼?来确认他是否真的滚蛋了?还是又想来一次“顺路”的、“无意”的羞辱?!

祝楽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死死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指节泛出青白色。他几乎想立刻冲过去,对着那张隐藏在墨镜后的、冷漠的脸,吼出所有的愤怒和质问!

但他最终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隔着嘈杂的人群和停靠的车辆,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沉默地、冰冷地,回视着那个方向。

仿佛一场无声的对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服务区的广播催促着乘客上车。

祝楽郇看到,跑车里的肆煜,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夹着烟的手,将烟递到唇边,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墨镜下的表情。

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他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在方向盘上敲击了两下。

很轻,很快。像一个无意识的习惯性动作,又像……一个无人能懂的、隐秘的告别。

祝楽郇的瞳孔猛地收缩。

大巴司机按响了喇叭,催促着还未上车的乘客。

祝楽郇猛地收回视线,不再看那辆跑车,不再看那个人。他转过身,拎起行李箱,脚步甚至带着一丝仓促的踉跄,重新踏上了大巴的台阶。

车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再次将那个人的世界隔绝在外。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重重地坐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死死盯着前面座椅的靠背,试图平复紊乱的呼吸。

大巴缓缓启动,驶离服务区。

在经过那棵大树时,祝楽郇的眼角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极快地瞥了一眼。

那辆黑色的跑车依旧停在那里。车窗依旧降着。那个身影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指间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

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然后,大巴加速,将那幅画面彻底甩在了后面,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祝楽郇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剧烈的情绪波动过后,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凉。

他知道,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那个敲击方向盘的动作,无论它代表着什么,是嘲讽,是无聊,还是那万分之一的、他不敢深究的可能……都不重要了。

他的路在前方。一条没有肆煜的路。

他会走下去。一个人。

大巴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载着他,驶向一个未知的、但至少由他自己选择的未来。

车窗外的阳光猛烈,将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包括他脸上那两道迅速被风吹干的、冰凉的泪痕。

十七岁的夏天,终于,彻底落幕。

在轰鸣的引擎声和扬起的尘土中,寂静无声地,埋葬在了身后。

大巴车的引擎声单调地轰鸣,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边缘逐渐变为开阔的、略显荒凉的田野。祝楽郇靠在微微震动的车窗上,玻璃映出他过分平静却苍白的脸。

服务区的那一幕,像一帧被强行按下的暂停画面,反复在他脑海里闪回。黑色的跑车,墨镜,烟雾,还有那两根敲在方向盘上、意味不明的手指。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他闭上眼,试图将那画面驱散,却只觉得一阵冰冷的疲惫席卷而来。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连骨髓都被抽空的虚无。

那个人,像一道无法摆脱的阴影,总在他以为彻底逃离时,又以这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出现。不是挽留,不是解释,更像是一种……冰冷的确认。确认他的离开,确认这场早已注定的分道扬镳。

也好。祝楽郇想。这样也好。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电线杆和远方的山峦轮廓上。从此以后,天各一方。那个光鲜而冰冷的世界,那些纠缠不清的痛苦和屈辱,都将被远远抛在身后。

他会有一个新的开始。哪怕依旧孤独,哪怕前路未知,但至少,那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路。

车子颠簸了一下,将他从思绪中惊醒。他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不再向后看。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颠簸,大巴终于在夜幕降临时,抵达了这座北方的繁华都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高楼林立,车流如织。一切都与那个他离开的、灰扑扑的小城截然不同。

空气里带着陌生的、大都市特有的气味——尾气、香水、还有某种冰冷的繁华感。

祝楽郇拎着破旧的行李箱,随着人流走下大巴,站在喧嚣嘈杂的车站广场上,有一瞬间的茫然。周围的旅客行色匆匆,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定了定神,拿出手机,按照提前查好的路线,走向地铁站。他需要在天彻底黑透前,找到学校安排给贫困生的临时宿舍。

地铁里拥挤而忙碌。人们穿着光鲜,表情冷漠。祝楽郇缩在角落,紧紧抱着自己的行李箱,像一颗被投入洪流的石子,格格不入,却又必须随着水流向前。

临时宿舍比想象中还要简陋,是学校老校区一栋破旧筒子楼里的一个四人间。墙壁斑驳,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霉味。另外三个室友已经到了,看起来家境也都普通,彼此简单打了个招呼,便各自整理床铺,气氛有些尴尬的沉默。

祝楽郇选择了靠门最窄的那张床,默默铺好自己洗得发白的床单,将寥寥几件衣服挂进掉漆的衣柜。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

这一晚,他躺在坚硬的板床上,听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噪音和室友们深浅不一的呼吸声,久久无法入睡。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所依凭的悬浮感。

这里没有父亲的咒骂,没有母亲的哭泣,没有那条令人窒息的巷子,也没有……那辆总是突然出现又消失的黑色轿车。

一切都崭新而陌生。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