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祝楽郇在处理一份涉及海外资产转移的文件时,因为对一个复杂税务条款的理解偏差,差点导致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虽然肆煜及时发现并纠正,没有造成实际损失,但他当时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书房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肆煜将那份文件重重摔在桌上,冰冷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祝楽郇苍白的脸。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这里的风险?”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冻结空气的寒意。
祝楽郇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有。”
“那为什么还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肆煜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因为觉得有我在后面兜底,所以就可以掉以轻心?还是你根本就没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
他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尖锐,带着一种被信任辜负后的暴怒。
祝楽郇的嘴唇颤抖着,想解释,想道歉,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巨大的委屈和自责淹没了他。他知道自己错了,但他已经拼尽了全力……
就在他以为会迎来更猛烈的风暴时,肆煜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祝楽郇看了几秒,然后猛地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肩膀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出去。”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浓重的疲惫。
祝楽郇怔了一下,没有动。
“我让你出去!”肆煜猛地提高声音,带着一丝失控的暴躁。
祝楽郇咬了咬下唇,默默地转身离开了书房。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像是用拳头砸在什么柔软物体上的闷响。
他没有走远,就靠在门外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到地上。眼泪无声地滑落,不是因为被责骂的委屈,而是因为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肆煜那冰冷暴怒之下,深藏的无力和……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是在害怕吗?害怕自己不够强大,无法应对这个世界的凶险?还是害怕……会失去什么?
这个念头让祝楽郇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天晚上,肆煜没有出房门用餐。祝楽郇也没有胃口,早早回了房间。
深夜,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肆煜暴怒又疲惫的样子,和那声压抑的闷响。
他起身,鬼使神差地再次走向书房。门缝下没有光。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空荡的书房里。肆煜不在。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瓶早已枯萎、却被换过清水维持着形态的白色雏菊上。花瓣干瘪,颜色黯淡,却依旧被固执地保留在那里。
祝楽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转身,走向画室。画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微弱的光透出。
他轻轻推开门。
肆煜果然在里面。他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灯在画架旁投下昏黄的光晕。他背对着门口,坐在画架前的凳子上,手里拿着调色板,却并没有在画画。画布上一片空白。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孤独。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极其沙哑地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醉意:“……又来干什么?”
祝楽郇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他闻到了浓烈的酒气,看到了对方泛红的眼尾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怠。
他蹲下身,仰头看着他。
肆煜垂下眼睑,醉意朦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迷离的审视。“……知道吗?”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扭曲,“你有时候……真像她。”
祝楽郇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像谁?那个笔记本里温柔却最终消失的母亲?
“不是长相……”肆煜摇了摇头,眼神有些涣散,“是眼神……那种……好像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固执地看着你的……眼神……”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茫然:“她当年……也是这么看着我的……可是后来……她还是走了……”
祝楽郇的心狠狠一疼。他明白了。肆煜不是在对他发火,他是在透过他,对着那个早已逝去的、未能保护他的母亲,对着那个被遗弃的、无助的自己发火。他害怕重蹈覆辙,害怕投入信任后再次被抛弃,害怕自己无法保护好眼前这个……带着相似眼神的人。
“我不会走。”祝楽郇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一字一句地,像是在立下誓言,“肆煜,我不会走。”
肆煜怔住了。醉意似乎清醒了几分,他死死地盯着祝楽郇,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挣扎和……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
“我说,我不会走。”祝楽郇重复道,目光毫不退缩地迎视着他,“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这里。在你身边。”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肆煜眼中最后的迷障和醉意。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少年,看清那双眼眸里不容置疑的坚决和……某种近乎悲壮的温柔。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祝楽郇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你知不知道留在我身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可能永远也摆脱不了这些肮脏和黑暗!意味着你可能某一天就会像我母亲一样……”
“我知道!”祝楽郇打断他,手腕上传来的疼痛让他蹙眉,但他没有挣扎,只是更用力地回望着他,“我都知道!但我还是选择留下!”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我不是她!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肆煜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剧烈地收缩着。他看着祝楽郇通红的眼眶和那双盛满了泪水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那份不顾一切的、近乎愚蠢的勇敢,所有的暴怒、所有的冰冷、所有的防备,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攥着祝楽郇手腕的手,缓缓松开,无力地垂下。
然后,他低下头,将额头重重地抵在祝楽郇的额头上。
滚烫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带着酒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劫后余生般的颤抖。
没有言语。
只有两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在寂静的画室里,隔着冰冷的空气和温暖的皮肤,共振着同一个频率。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进来,将相抵的额头和紧握的双手,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辉。
十八岁的春天,或许还未来临。
但在这个寒冷的冬夜,两颗孤独的星辰,终于挣脱了各自的轨道,在无垠的黑暗里,找到了唯一的光源——
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