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祝楽郇是在一种陌生的安宁中醒来的。没有父亲的咆哮,没有摔砸东西的刺耳噪音,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和透过厚重窗帘缝隙钻进来的一缕阳光。他躺在柔软得过分的床铺里,有几秒钟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直到记忆回笼,带着肆煜身上冷冽的雪松气息和那个沉默却用力的拥抱。
他起身,换回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将肆煜的睡衣仔细叠好放在枕边。走出客房时,公寓里很安静。餐桌上放着一杯牛奶和一份三明治,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只有两个字,笔锋锐利:“吃了。”
是肆煜的字迹。祝楽郇拿起还有些温热的牛奶杯,心里泛起细微的涟漪。
肆煜的卧室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祝楽郇安静而迅速地吃完了早餐,将杯子盘子洗净擦干,放回原处,尽量不留下任何自己存在过的痕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带上了肆煜家的门。
回到对门那个真正属于他的“家”,一股隔夜的酒气和沉闷的压抑感扑面而来。父亲还在卧室里鼾声如雷。祝楽郇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拿起书包,逃也似的离开了。
这一整天在学校,祝楽郇都有些心不在焉。手臂上被肆煜处理过的伤口传来隐约的清凉感,提醒他昨晚的一切并非梦境。课间时,那几个总爱找他麻烦的同学依旧不怀好意地围过来,但祝楽郇第一次没有下意识地瑟缩,他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们。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对方愣了一下,最终只是悻悻地骂了几句,没再动手。
放学铃声响起,祝楽郇随着人流走出校门。他习惯性地低头加快脚步,却在拐过街角时,看到了那个倚在墙边的身影。
肆煜还是那副倦怠的模样,指尖夹着烟,微卷的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站在熙攘的人群边缘,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自成一方冷清的世界。不少放学的学生,尤其是女生,都在偷偷看他。
祝楽郇的脚步顿住了,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肆煜抬眼,精准地捕捉到他,然后迈步走了过来。“走了。”他语气自然,仿佛来接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祝楽郇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忍不住问:“你怎么来了?”
“顺路。”肆煜头也不回,将烟蒂摁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
这个理由毫无说服力。祝楽郇知道,肆煜的学校和这里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楼道,昏暗的光线带着熟悉的安全感。就在祝楽郇摸出钥匙,准备走向自己那扇散发着陈旧气味的家门时,肆煜却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过来。”肆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他拉着祝楽郇,再次走向他那扇干净冰冷的防盗门。
祝楽郇没有挣扎。他甚至感觉到一种可耻的、如释重负的轻松。他害怕回到那个只有暴力和冷漠的“家”。
肆煜的公寓依旧整洁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关上门,将外界的一切嘈杂隔绝。
“他今天找你麻烦了吗?”肆煜从冰箱里拿了瓶水,递给祝楽郇,看似随意地问道。
祝楽郇摇摇头:“没。他可能还没醒酒。”
肆煜“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打开电视,随意调了个新闻台,声音放得很低,更像是为了驱散过分的安静。
祝楽郇坐在沙发上,这次比昨晚自在了些。他看着肆煜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画册翻看起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肆煜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淡化了他身上的冷硬。
这一刻,祝楽郇忽然觉得,这个冰冷整洁的公寓,比对面那个所谓的“家”,更像一个可以喘息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惯例。每天放学,肆煜总会“顺路”出现在校门口附近,然后不由分说地把祝楽郇带回自己家。祝楽郇会在那里写作业,吃肆煜点的外卖(肆煜似乎从不自己做饭),偶尔,在肆煜难得有兴致时,两人会一起看一部沉闷的黑白电影。
他们之间话依然不多。肆煜大部分时间都很沉默,要么抽烟,要么看书,或者只是盯着窗外发呆。但祝楽郇能感觉到,那种沉默并非拒人千里,更像是一种习惯,或者说,一种无需言语的陪伴。
肆煜会记得给他备好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会在他写作业时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会在他不小心在沙发上睡着时,给他盖上一条薄毯。
这些细小的、沉默的关照,像一颗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祝楽郇死水般的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
然而,平静只是假象。该来的总会来。
这天晚上,祝楽郇正在肆煜家看书,他放在桌上的老旧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父亲”。祝楽郇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犹豫着不敢接。电话自动挂断后,又立刻响起,一遍又一遍,带着不接听绝不罢休的疯狂。
肆煜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书,看向祝楽郇。
手机锲而不舍地响着,像催命符。祝楽郇知道,如果不接,父亲可能会直接冲过来砸门,那场面会更难堪。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小畜生!你死到哪里去了?!赶紧给老子滚回来!酒呢?老子酒没了,去给老子买!”父亲咆哮的声音即使没开免提也清晰可闻,夹杂着粗俗的咒骂。
祝楽郇紧紧握着手机,指节泛白,低声说:“我…我在同学家…”
“同学?哪个同学?赶紧滚回来!不然老子打断你的腿!”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直接拿走了祝楽郇的手机。祝楽郇愕然抬头,看见肆煜面无表情地将手机放到耳边。
对面还在骂骂咧咧。
肆煜的声音冷得像冰,清晰地打断了对面的污言秽语:“他今晚不回去。”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是更加暴怒的吼叫:“你他妈是谁?!让那个小畜生听电话!”
肆煜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对着话筒,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我说,他今晚,不回去。你听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