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
这个词像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入了他与肆煜之间那复杂关系版图的中心。不再是施舍与乞求,不再是塑造与被塑造,甚至不再是简单的伴侣或合伙人。他们是绑在同一根命运绳索上的攀登者,是共享同一片血腥战场的盟友,是窥见彼此最不堪与最荣耀一面的唯一存在。
金融危机的余波逐渐平息,全球经济进入缓慢复苏的通道。而肆煜的集团,凭借祝楽郇在危机中那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逆向投资,不仅安然度过风暴,更实现了质的飞跃,稳稳跻身国内最顶级的资本巨鳄之列。祝楽郇的名字,也彻底与“年轻有为”、“眼光毒辣”、“肆煜最信任的左右手”等标签绑定在一起,成为财经版面上不容忽视的新贵。
权力和地位带来的是更多的觥筹交错,也更深的暗流涌动。祝楽郇早已不是那个在酒会上局促不安的少年,他学会了在虚伪的寒暄中捕捉信息,在看似随意的谈笑间完成博弈。他穿着高定西装,腕上是肆煜送的、与他同系列的表,举止从容,谈笑风生,唯有在偶尔转动手腕,或者目光与不远处的肆煜短暂交汇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只有彼此才懂的、冰冷的默契。
他们依旧住在锦江天玺的顶层公寓,那里仿佛成了喧嚣世界里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只是如今,这孤岛上不再只有肆煜一个人的冰冷秩序,也沾染了祝楽郇的气息——书房里并排放置的两张办公桌,衣帽间里混杂挂着的衣物,浴室里并排的、同款不同色的漱口杯。
夜晚,他们常常各自处理公务到深夜,然后会在露台上一起抽支烟,或者只是并肩站着,看着脚下那片由他们共同参与塑造的、璀璨而冰冷的钢铁丛林。很少说话,但那种并肩而立的感觉,胜过千言万语。
有时,肆煜会带他去“烬”吧台那个最角落的位置。那里仿佛成了他们一个心照不宣的仪式之地。肆煜依旧喝他的威士忌,祝楽郇则点一些度数不高的鸡尾酒。在迷离的灯光和低回的爵士乐中,他们会聊一些与工作无关的事情,比如某幅新收的画,某本正在看的书,或者仅仅是沉默地对坐,任由时间流淌。
有一次,祝楽郇看着杯中摇曳的蓝色液体,忽然轻声说:“有时候会觉得,现在的一切,像一场梦。”
肆煜晃动着手中的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梦?”他嗤笑一声,侧头看他,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你觉得是梦?”
祝楽郇对上他的视线,摇了摇头:“不。只是……和以前太不一样了。”
“以前?”肆煜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是要穿透时光,看到那个在暮色中拎着塑料袋、满脸惶惑的少年,“以前的祝楽郇,已经死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酷。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我一手打造出来的,”他倾身过来,手指抬起祝楽郇的下巴,气息带着威士忌的醇烈,“我的共犯。”
祝楽郇看着他,没有躲闪。是的,以前的祝楽郇早已死在那个充满暴力和绝望的夏天。现在的他,是肆煜用冰冷、欲望、权力和知识,一点点重塑起来的,是从尸骸里开出的、带着剧毒却也无比艳丽的花。
他凑过去,吻了吻肆煜的唇角,尝到了威士忌的辛辣和一丝永恒的冰冷。
“是啊,”他低声回应,“你的共犯。”
时间继续向前流淌。祝楽郇彻底在集团站稳了脚跟,他负责的科技投资板块成为了集团最强劲的增长引擎。他开始在更大的舞台上发声,参加国际性的经济论坛,接受权威媒体的专访。他的见解独到,风格稳健,逐渐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影响力和话语权。
他和肆煜的关系,也愈发成为一种公开的秘密。没有人再敢轻易置喙,他们成了这个圈子里最特殊也最稳固的一对。既是亲密无间的伴侣,也是势均力敌的商业同盟。
又是一年盛夏。某个周末的午后,祝楽郇在处理完最后一份邮件后,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阳光透过落地窗,在书房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明代山水小品上,疏淡的笔触,悠远的意境,让他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肆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冰咖啡。他将其中一份放在祝楽郇手边,然后走到他身后,双手按上他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着。
“累了就休息会儿。”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祝楽郇闭上眼睛,享受着他这笨拙却真实的体贴。“还好。”
肆煜的指尖划过他的鬓角,停留在他耳后那块敏感的皮肤上,轻轻摩挲着。“下个月,陪我去冰岛看极光。”
不是询问,是告知。如同他以往所有的决定。
祝楽郇却笑了。他喜欢他这种不容置疑的安排。他睁开眼,转过头,看向肆煜:“好。”
肆煜低头,吻了吻他的眼睛。“听说看到极光的人,会得到永恒的幸福。”
祝楽郇怔了一下。幸福?这个词从肆煜口中说出来,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动人心魄。他从不认为肆煜是相信这种虚无缥缈传说的人。
“你信?”他问。
肆煜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目光有些悠远,半晌,才淡淡道:“我不信永恒。”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祝楽郇脸上,眼神深邃如同亘古的寒夜。
“但我信现在。”他的手指抚过祝楽郇的嘴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力度,“信你在我身边。”
祝楽郇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甜蜜交织着涌上喉头。他抓住肆煜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和薄茧的粗糙。
“我会一直在。”他承诺般地说道。
肆煜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卸下所有防备的、真实的柔和。
“我知道。”
阳光依旧炽烈,透过玻璃,却仿佛失去了灼人的温度,只余下满室的暖意和静谧。
祝楽郇知道,他们的故事远未结束。前方依旧有商海的惊涛骇浪,有家族的暗箭难防,有无数未知的挑战。他们依旧是世人口中关系扭曲的“共犯”,是彼此唯一的同类。
他的十七岁没有夏天,只有无尽的寒冬。
但寒冬尽头,他抓住了肆煜这棵冰冷而强大的乔木,与之纠缠,共生,最终,一同扎根于这片欲望与权力的沃土,开出了独属于他们的、扭曲却坚韧的、跨越了季节的永恒之花。
这条路由鲜血、欲望、掌控和扭曲的爱意铺就,并不光明,甚至布满荆棘。
但这是他选择的路,是他与肆煜共同的归途。
至死方休。
冰岛之行并未如计划般成行。就在出发前一周,一场针对集团核心业务的恶意做空风暴骤然降临。来势汹汹的做空报告,配合着精心策划的媒体攻势,瞬间将集团推上了风口浪尖,股价连续暴跌,市场信心摇摇欲坠。
顶层公寓的书房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闪烁着猩红的股价走势图,如同不断淌血的伤口。肆煜站在屏幕前,背影挺拔如松,但紧握的拳头和周身散发的骇人戾气,暴露了他内心的滔天怒火。祝楽郇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快速翻阅着助理送来的紧急报告,脸色凝重。
“查清楚了,”祝楽郇合上报告,声音因高速运转而略显沙哑,“是我们在北美收购那家新能源公司时,动了某些老牌能源巨头的蛋糕。这次是他们联手,找了顶级的做空机构,想要把我们彻底打垮。”
“不止。”肆煜转过身,眼神冰冷如刀,“内部有鬼。做空时机抓得太准,我们的应对策略刚形成草案,对方就已经做出了针对性布置。”
内忧外患。祝楽郇的心沉了下去。这不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怎么办?”他看向肆煜,此刻的他没有丝毫慌乱,只有属于“共犯”的冷静与决绝。
肆煜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是熟悉的、属于掠食者的疯狂与冷静。“他们想玩,就陪他们玩到底。”
一场不见硝烟却更加残酷的战争就此打响。肆煜坐镇中枢,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资源,正面迎战做空机构的舆论攻击和资本围剿。而祝楽郇,则肩负起了揪出内鬼和稳定军心的重任。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存在,而是成为了肆煜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他利用这几年在集团内部建立的威信和错综复杂的人脉网络,不动声色地开始内部清洗。他约谈关键岗位的负责人,审查异常的资金流向,动作快、准、狠,带着与肆煜如出一辙的冷酷效率。
压力巨大,连续几天,祝楽郇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足三小时。眼底布满了血丝,咖啡一杯接一杯地灌,才能维持住高速运转的大脑。肆煜同样不眠不休,两人常常在书房一待就是整个通宵,靠在一起看数据,分析报告,制定策略,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的意图。
在一次关键的高层视频会议上,当某个被祝楽郇列为重点怀疑对象、资历极老的副总裁,再次试图散布悲观情绪、动摇军心时,祝楽郇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