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森垂头看了眼胸口上抹开的绿油油药泥,“交换盐……”、他还没说完,被旁边尖叫起来的猎人打断。
“哎哎哎!”阳转头冲正面对面抹药的二人大喊,抬手指着人群中一瘸一拐地大河,表情紧张,“白崖部落来了!你们族长过去了!”
二人快过去,恰好看见大河的拐杖被旁边人撞掉,周围传来几阵抽气,猎人身体一歪,扶住旁边及时赶过来的大山部落猎人,周围抽起的气又吐回去。
林森抬手握住山的手腕,另一只手接过石碗,不由分说地说,“你过去。”
“嗯。”山也不犹豫,手指上残留的药泥随意在林森身上擦了擦,又转身走向拥挤的人群。
大山部落的猎人几乎都跟了过去,林森端着药泥走到阳身边,紧盯着不远处神色凝重地询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什么?”阳转头,脸上倒是没有忧虑的神情,只有看见了热闹的勃勃兴致。
“为什么抢?”
“没抢啊。”阳动作一滞,无辜道。
“……”林森神色不变,阳恍然大悟。
“你管这个叫抢啊?”他夸张地瞪着林森,“都没动刀呢,你看你那族长只有一条腿,被人撞了还能站起来,这是抢的样子吗?”
“你……”阳扫了扫林森糊满药泥的胸口,深深叹一口气,“你不担心,白崖部落的人会处理好。”
阳的语气里带着轻微的无奈以及……嫌弃,林森没有听错,不住地朝年轻的猎人瞥了两眼,见对方始终一副优哉游哉的表情,心渐渐放下来。
与此同时,跟蚂蚁似的挤成黑压压一团,并还在不断壮大的人群一点点朝小广场移动,最终落在了大山部落摊子的对面,倏地,人群翁一声变得更加躁动,齐齐朝着某一处涌,顷刻间又变成了条状。
林森终于看见了人群里包裹的部落,以及他们中间,硕大一坨不规则灰白色物体,灰白色物体悬空着,仔细一看才发现底下其实也有支撑,不过在不断晃动的人影间根本看不真切。
“哎!你要不要过去看看?”旁边阳忽然凑近,眉毛朝两人正前方挑了挑,“你们部落运气可以,白崖部落刚好停在你们部落前面,你的族人们抢了个好位置。”
闻言,林森看向阳指的方向,飘忽了好几眼才确定山几人的位置,大约在小广场正中央,距离对面那个部落不远也不近,但相比广场上眨眼间就盘成蜿蜒长龙的队伍,确实是个好位置。
“走。”林森回答,转身找了个位置放下药泥,阳哦吼一声,跟上林森,不过一分钟的功夫两人就站在了大山部落的跟前。
见林森,山上前把人拽到队伍里,调整位置挡住落在林森身上的太阳,“怎么来了?”
“看看。”林森回答,他看出了山的动作,不自然地捏了捏腰上的石刀。
“也好!”山还没回答,旁边大河先插话进来,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兽皮袋,林森一眼就看出来那里面是什么。
“你一会儿看看那盐。”大河眯着眼睛冲林森使了一个眼色。
“嗯。”林森点头,大河满意地转回去,说话间,队伍又往前了些,几人迅速填上去,谨防有人见缝插针,这简直是林森在这里看见的最有‘人性’的一幕,追着那空隙看去十几米远,暗暗称奇。
没想到这动作落在旁边人眼里就变了个味道。
“哎!”阳眼神复杂地看着林森,“我怎么觉得你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又挺傻的呢。”
林森没有完全听懂了阳的话,只睨了对方一眼,没有回复,阳啧一声,挠挠头不再自找没趣。
交换盐是一件可以简单又可以复杂的事情,白崖部落给周围大多数部落供了数不清多少年的盐,之间早就形成了默契,只要报上自己部落的名字,那只剩下一手交货,一手也交货的事,话都不用多说一句。
但这么多部落,怎么会每个部落每年都拿来一样多的兽皮和骨头交换一样多的盐呢,白崖部落也不可能每年带来一模一样的盐交换一模一样的兽皮和骨头回去。
于是交换就变得麻烦,不是我觉得你给少了,就是你觉得我的货不好了,要是对接的两人都犟些,掰扯起来能从白天说到晚上一口气不歇。
所幸,排在大山部落前面的部落都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但很不好意思的,大山部落成了这情况本身。
“大河?”说话的是个和大河年纪相当的猎人,一见大河就精准喊出他的名字,目光向下一瞥,皱了皱眉。
“好久不见。”大河笑着回应,面色如常,像是没有察觉到男人的视线。
“和以前一样?”男人立马收敛情绪,公事公办道。
“先看看盐。”大河笑容不变,男人也不含糊,转身就从背后的盐堆上卸下两袋盐,结结实实砸在地上,咚咚两声响,猎人分别解开口袋,露出里面淡黄色的盐粒子。
林森面色不变,周围却响起一片惊呼,他身后好几个人凑上来,眼底写满了渴望。
大河凑近了看,见和往年的没什么不同,表情不变,回头朝林森招手。
林森上前,山亦步亦趋,其余人站在原地不动。
“我们部落的猎人。”两人走进,大河朝身边人介绍道,语气平平,但有眼力劲儿的都看得出来,林森和山不会是一般猎人。
“嗯。”猎人点了点头,没有其他表示。
大河转向林森,自然道,“看看吧。”
闻言林森伸手探向兽皮袋口,快要触碰到盐时忽然停下来,他抬眼看着大河。
大河抱着胳膊,刺眼的日光下眼中情绪难辨,只从下巴来看,表情大概是有些深沉的。
林森注视了对方两秒,刚想转向旁边的山,山先俯下身来,学着林森的样子伸手,在林森的手边擦过,插进盐里,林森紧随其后,五指弯曲卷起一撮盐,在指尖细细揉搓。
“他们在做什么。”两人身后,阳凑近石水小声问。
几人一番动作没有超过三秒钟,众目睽睽之下却着实打眼。
“哼。”石水冷哼一声,侧身要笑不笑地看着好奇的年轻猎人,“你吃肉的时候直接用手抓?”
“那不然用什么?”阳一愣,理所当然地反问。
“撒盐的时候呢?”
“手啊!不然弄洒了多可惜。”
“但是他不用手,吃肉和撒盐都不用。”石水再次压低音量。
“啊?”阳震惊,“为什么?”
“因为……”石水神秘地停顿,慢慢用气音说,“要…弄…脏…手…啊……”
阳猛地抬眼,石水憋着嘴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直起身。
年轻的猎人再看向林森,表情简直像看什么奇珍异兽,好半天,又凑近了石水,满脸不愿相信,“他真是你们部落的?”
“那不然呢?”石水抬了抬眉。
“那他怎么和你们一点都不像?”
“和你就一样了?”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石水无所谓笑笑,想再噎阳一句什么,忽然一道冰冷的目光射来,他浑身一滞,缓慢挺直了腰阳同样察觉到危险,小心一瞥,熟稔立正。
两人老实地闭上嘴巴。
林森只听见了石水和阳在他背后窸窸窣窣说话,听不清两人在聊什么,只是专心辨认指缝里的盐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