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下。
那是极度渴望,又在拼命克制的信号。
裴既明耐心等着。
过了足足一分钟,余景珩才慢吞吞地转回来。他视线落在福团上,看了很久,久到裴既明以为他又要拒绝——虽然这种情况极少。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一个。动作依旧带着一种刻意的迟缓,仿佛在对抗着什么。
他低头咬了一小口,豆沙馅露出来,甜腻的香气弥漫在两人之间细小的空气里。他咀嚼得很慢,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可能泄露的情绪。
裴既明就看着他吃。
阳光偏移,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课桌下交叠在一起。教室很安静,只有余景珩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遥远的、模糊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
“为什么。”余景珩忽然开口。他吃完了第一个福团,手指上沾了点糯米粉。他没有看裴既明,声音很低,带着刚吃完甜食后的一点沙哑,字数依旧控制在四个以内。
这是他第一次问。
两年来的第一次。
为什么跟着他,为什么给他这些东西,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裴既明心脏像是被那只沾着糯米粉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不疼,酸酸麻麻的。他等了太久这个问题,久到几乎要以为余景珩永远不会问出口。
他看着余景珩因为低头而格外清晰的发旋,看着那对因为紧张或者别的什么情绪而微微颤抖的猫耳朵尖,看着他总是没什么血色的、此刻却因为甜食而显得柔软了些的嘴唇。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肮脏破败的小巷,那个同样瘦削、却像只凶狠小豹子一样挡在他面前的猫耳少年,想起少年脏兮兮脸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想起他递过来的、带着体温的半块干硬面包和一句凶巴巴的“快吃”。
想起第二天被送回家时,父母焦急的脸,和再回头,那个小巷口已经空无一人。
他找了很久。
直到高一开学,他在喧闹的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墙边、面无表情的余景珩。长大了,长高了,眼神更冷了,但那对独一无二的猫耳朵,和他记忆里那个模糊却深刻的救赎身影,完美地重合在一起。
可他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裴既明倾身过去,距离拉近,能清晰地看到余景珩因为他突然的靠近而瞬间绷紧的肩膀,和那条“嗖”一下炸起一圈毛的尾巴。
他伸出手,指尖没有碰到皮肤,只是极近地悬在余景珩那不断轻颤的深色猫耳上方,能感受到那绒毛带来的细微暖意。
他笑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气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因为你小时候答应过,只要我每天给你冰牛奶……”
他顿了顿,满意地看到那猫耳抖得更厉害,余景珩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然后,他轻轻补上后半句,气息拂过那敏感的耳尖:
“……就让我当你一辈子的饲主。”
话音落下的瞬间,余景珩猛地抬起头。
那双总是冰封的、厌世的、麻木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裂开了一道缝隙。里面不是茫然,不是被冒犯的怒火,而是……一种极快的、震惊的、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的震动。
他看着裴既明,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那双眼睛里,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被遗忘已久的东西,正挣扎着,想要破冰而出。
裴既明维持着那个靠近的姿势,看着他眼底的惊涛骇浪,心里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余景珩没有完全忘记。
他只是,把那一段记忆,埋得太深太深了。
深到连他自己,都快要骗过自己。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阳光的微粒在两人之间悬浮,寂静中,只有彼此交错的、有些乱的呼吸声。
余景珩的尾巴还炸着毛,僵在半空。
裴既明的笑还挂在嘴角,带着点得逞的,和更深处的,不易察觉的温柔与心酸。
对视在持续。沉默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