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有一次,我需要去系办公室交一份报告。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清脆有力,甚至还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倔强。她在和我们的专业课老师据理力争,想在期末汇报表演上,用她自己改编的剧本。”
“我当时好奇极了,究竟是什么人可以这么勇敢。所以我从虚掩的门缝里往里看,是方辞,她站在老师面前,手里攥着一叠稿纸。专业课老师正皱着眉头说自行改编风险太大,容易不伦不类,劝她放弃这个想法,稳妥点。但是……”
苏子珩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戴上了一丝笑意,轻轻的继续说道:
“但是她回答,只有稳妥的戏剧又有什么意思。然后她就开始说到自己的改编,里面是如何解构原著的悲剧内核,注入现代青年的迷惘。说到某个场景她想要用怎样的肢体语言代替大段台词。以及说到特定的灯光和音效如何与演员的节奏配合……她当时因为激动脸颊泛红,眼睛也亮的惊人。”
“方辞和我的懦弱不一样,她是那样坦荡地,去为自己去争取。”他顿了顿:“你们知道吗?我当时站在门外看着她,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笼在她半边身上,细细的尘埃在她发梢周围飞舞着,她整个人在发光。”
“后来,我等她出来,鼓足勇气上前搭话,说我听见了她的构思,觉得很棒。”苏子珩笑了笑,那笑容短暂地冲淡了他脸上的灰败:“我们就这样认识了,从志同道合,到相惜相爱……我们都相信,彼此是最理解自己艺术灵魂的人。”
“所以你们现在是情侣?”李安追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本来还笑着的苏子珩收敛了下来,先是点了点头,然后有摇了摇头。
“是也不是,毕业后我们的确是交往了,成为了情侣。为了可以表演自己创作的舞台剧,我们一起进了现在这家“边缘剧场”,这里老板同样也是年轻人,愿意给我们机会尝试一些先锋的东西。而且我们俩也算是剧院的台柱子了,所以很多想法都可以在这里实现了。”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方辞之间出现越来越多的分歧。我觉得戏剧的探索应该是在形式和内涵上并行,不能为了形式而形式,为了极端而极端。但她,方辞却越来越执着于“打破第四堵墙”,追求演员与角色、演出与现实的彻底融合,她觉得只有那样,戏剧才是“活”的……”
“为此我们吵了很多次,她总说我变得保守怯懦,背离了最初的理想……”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说道:“大概半年前,还是因为同样的问题,我们大吵了一架分手了,她也离开了“边缘剧场”。”
听到这秦朗挑了挑眉,问道:“分手?离开了“边缘剧场”?那这次改编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是怎么一回事?”
“两个月前,方辞突然回来了,带着最新改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找到老板和我,说想让我们演一次这场舞台剧。”苏子珩想都没想,快速的回答。
“你们同意了?”李安问道。
“我……”苏子珩表情复杂:“老板立刻就同意了,我……有犹豫过要不要答应,毕竟我和方辞是前男女朋友的关系。但老板觉得我和她之前的合作碰撞出的火花是独一无二的,而且私心里,我也觉得,这也许这是一个机会,能让我和方辞哪怕回不到从前,至少最后能好好的合作一次,给过去画个句号。我真的、真的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几乎变成喃喃自语:“真的没想到……会亲手把她……”
……
苏子珩的供述暂时告一段落,审讯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秦朗和李安快速的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明了。
从心理学角度来看,这次审讯苏子珩的叙述逻辑基本连贯,情感流露自然,尤其是回忆起过去时那种混杂着美好与痛苦的样貌神态,以及对于接受合作邀约时矛盾心理的描述,都颇为真实,而他对于匕首被调换的震惊也不似作假。
但是,法律终归还是讲求证据的。目前摆在他们面前的,依然是那套几乎无懈可击的物证链:指向苏子珩的网购记录,以及众目睽睽之下的行凶事实。他现在所有的辩解,在缺乏实质性反证的情况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秦朗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指尖习惯性地轻轻对顶。这个案子,哪哪都偷着不对劲,还是得再详细的核查。
“今天先到这里。”思考片刻,秦朗最终开口,声音平稳冷静:“今天先到这里,苏子珩,你的说的这一切我们会进一步核实,你再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说着,他示意一旁的民警将苏子珩带下去。
人被带走后,审讯室里只剩下秦朗和李安。李安整理着桌上的资料,摇了摇头:“秦队,这小子说得确实挺像那么回事,可这证据……”
“证据是死的,人是活的。”秦朗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沉静:“李叔,你不觉得这些证据链太漂亮了吗?一切都这么流程,像是有人故意留下这些,让我们看到苏子珩是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