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有一次课间,他离开座位去接水时,速写本摊开在桌上,她无意中瞥见上面有几幅随手画的机车线条图。
虽然只是寥寥几笔的草稿,但那流畅而富有力量感的线条,对机车结构和透视关系的精准把握,以及画面中透露出的那种不羁的速度感,都显示出他非凡的绘画天赋和扎实的造型基础。
那绝不仅仅是“小时候喜欢乱涂鸦”能达到的水平,没有经过一定的训练和大量的练习,不可能有这样的笔力和构图感。
而且,画机车……这种带着不羁、自由和速度感的主题,与他平时沉静、甚至有些压抑的外表形成了奇特的反差,让她更加好奇他内心究竟隐藏着一个怎样的世界。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萌生,带着一丝冒险的勇气和隐隐的期盼。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稍微融入集体,也能让她更了解他的机会。
共同完成一件作品,或许是打破那层无形隔膜、靠近他内心世界的最好方式。
她鼓起勇气,趁着下课铃刚响,周围有些喧闹,人声鼎沸,桌椅碰撞声不绝于耳的时候,转向顾南萧,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顾南萧,学校艺术节,我们班需要出一幅画参加画展,老师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了。”
她顿了顿,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只是停下了正在验算的笔,并没有露出不耐或直接拒绝的神色,才继续说下去,语气更加真诚,带着欣赏和邀请。
“我看了你速写本上的画,觉得你画得很好,很有天赋。你……可以帮我吗?”
她抬起眼,清澈的目光带着期盼,望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顾南萧正在收拾文具的修长手指微微一顿,似乎有些意外她会突然提出这个请求,抬起眼,那双墨黑的眸子看向她,里面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掠过她眼中那份毫无掩饰的真诚期待和小心翼翼的询问,像是在权衡什么,又像是在与某种固有的、拒绝与人深入接触的习惯做斗争。
教室的喧闹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时间在这一小片空间里流速变缓,江以乐甚至能听到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声。
最终,他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声音依旧平淡,却没有任何犹豫:“好。”
只有一个字,却让江以乐心底莫名地松了口气,甚至涌起一丝小小的、难以言喻的雀跃,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气泡在心底咕嘟咕嘟地冒上来,驱散了之前的忐忑。
她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几乎没怎么考虑。
“太好了!谢谢你!”她的笑容不自觉地绽放开来,像一抹明亮的阳光骤然穿透云层,瞬间点亮了她明丽的脸庞,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那……我们放学后去美术教室?那里光线好,也安静,工具也齐全。”
她迅速规划着,语气轻快。
“嗯。”
顾南萧再次点头,算是同意了这项临时的、“被迫”的“合作”。
于是,从那天起,每天放学后,两人会默契地、一前一后地离开教室,穿过喧闹的走廊和逐渐安静下来的校园,前往位于实验楼顶楼、平时少有人去的美术教室,待上一个小时左右。
美术教室很大,空间高阔,空气中常年漂浮着松节油、各种颜料和旧画布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味,对于热爱画画的人来说,这是一种令人安心和沉醉的味道,是创造力的温床。
高大的落地窗外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和远处城市起伏的天际线。
傍晚时分,夕阳透过干净得近乎透明的玻璃窗,将整个画室分割成明暗交织的、温暖而静谧的区块。
金色的光柱中,无数微小的尘埃如同金色的精灵般翩翩起舞,时光在这里仿佛都慢下了脚步。
他们合作的作品是一幅尺寸不小的油画,主题选定为校园里那条著名的、两侧种满高大梧桐的林荫道。
捕捉秋日阳光下,金黄的树叶与光影交错的瞬间,寓意着收获、沉淀与时光的流逝,很符合毕业班的氛围,也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青春的诗意和感伤。
江以乐主要负责整体的构图设计、色彩把握和主体景物的绘制。
她的笔触细腻,色彩感觉敏锐而温暖,对光影的捕捉尤其到位,善于营造氛围。
顾南萧则更多地负责一些需要力气的辅助工作,比如帮她绷紧画布、钉好内框,调制大面积的背景色或者需要大量重复的色块,或者在她够不到画布上方时需要搭把手的地方。
他调色时很专注,对色彩的明度、纯度、冷暖似乎有着天生的敏感和直觉,往往能调出非常准确而富有层次的颜色,与她想要的氛围高度契合。
他手指沾上斑斓颜料的样子,与他平时握笔写字时的清冷模样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属于艺术创作的、原始而专注的魅力,仿佛那一刻,他卸下了一些防备,融入到了色彩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