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以乐给他发了好几条信息,从最初的担忧询问“你没事吧?那天晚上…”,到后来带着一丝不安和委屈的“发生什么事了?可以告诉我吗?”,最后只剩下一条石沉大海的、带着微弱期盼和自我安慰的“周一见”。
所有的讯息都像投入了无底深渊,连一丝回响都未曾激起,那种彻底的沉默比任何责备都更让人心慌。
她反复回想那个夜晚的最后瞬间——他父亲冰冷审视的目光,顾南萧骤然苍白的脸,那双盛满绝望和恐惧的眼睛,以及那声破碎的“爸”……这一切都像一场混乱而压抑的噩梦。
是因为那个吻被父亲撞见了吗?
可即便是早恋被家长发现,他的反应也未免太过激烈,不对,更像是太过……绝望。
那不仅仅是害怕,更像是一种……灭顶之灾降临的预兆。
那种绝望,不像是因为单纯的恋情曝光,反倒像是……像是某种更沉重、更可怕的东西,被骤然揭开了冰山一角,而他被那冰山的阴影彻底吞噬了。
周一清晨,当顾南萧的身影终于再次出现在教室门口时,江以乐几乎要认不出他了。
他像是换了一个人。
不,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粗暴地抽走了魂魄,只留下一具更加空洞、更加冰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他穿着依旧整洁的校服,却掩不住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种近乎死寂的、沉重的沉郁。
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此刻透着一股缺乏血色的、病态的苍白,眼窝下方是浓重得化不开的、如同墨渍渲染的青黑,像是连续几夜未曾合眼,或者说,即使合眼也无法安眠。
他微微佝偂着背,走进来时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空洞地落在前方虚无的一点,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动作僵硬得如同被操控的提线木偶,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枷锁。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比转学初更厚、更令人窒息、带着尖刺的冰壳,那冰壳仿佛在无声地尖叫着“远离我”,将所有试图靠近的关心和探询都毫不留情地弹开、刺伤。
江以乐的心,在他走进来的那一刻,就像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沉甸甸地、带着尖锐的疼痛往下坠。
她小心翼翼地,几乎带着虔诚的、卑微的期盼,在他坐下时,侧过头,用气声轻轻问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顾南萧,你……还好吗?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希望能得到一个解释,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暗示。
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针扎到,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动作迟缓地、如同电影慢放般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摊在桌上,目光空洞地盯着空白的扉页,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吸引他全部注意力、能够让他逃避现实的东西。
那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拒绝任何交流的姿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决绝。
课间,江以乐鼓起勇气,再次走到他桌边,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顾南萧,我们能谈谈吗?关于周五晚上……”
她想弄清楚,那晚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父亲的反应为何如此异常?
他们之间刚刚萌芽的情感又将何去何从?
她的话还没说完,他便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尖利的声响,粗暴地打断了她。
“我去洗手间。”
他声音沙哑地、几乎是狼狈地丢下这句话,然后像逃避瘟疫一样,落荒而逃般地冲出了教室。
留下江以乐一个人站在原地,承受着周围同学投来的或好奇、或同情、或探究、甚至带着些许幸灾乐祸的目光。
脸颊一阵阵发烫,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荒芜的绝望。
那种刻意的、冰冷的、带着明显回避的疏远,比南城倒春寒时最刺骨的冷风,更让人心凉,更让人绝望。
它无声地、残酷地宣告着,那个在画室里与她安静共处、在咖啡馆光影中让她心动、在雨夜为她撑起一片天空、在榕树下鼓起勇气亲吻和那个温柔的表白的少年,仿佛只是她臆想出来的一个美好而脆弱的幻影。
如今幻影破碎,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只剩下眼前这个陌生而冰冷、如同被抽空灵魂的躯壳。
为什么?
就因为被他父亲撞见了吗?
可即便是早恋被家长发现,他的反应也未免太过激烈,太过……绝望。
那种绝望,不像是因为恋情曝光,反倒像是……像是某种更沉重、更可怕的东西,被骤然揭开了冰山一角。
他父亲的眼神,那份沉重的、带着悲悯的审视,又究竟意味着什么?
周五下午,按照学校的统一安排,全体高三学生进行毕业前的最后一次全面体检。
项目繁多,从身高体重、视力听力,到内科外科、血常规尿常规,甚至心电图,各个班级像流水线上的零件,被有序地安排在不同的检查室门口排队等候,走廊里挤满了穿着同样校服、神色各异的学生。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冷又带着些许刺鼻的气味,混合着青春期学生特有的躁动、不安与一丝对未知检查结果的隐约担忧。
江以乐和周晓薇排在心电图室外的长队里,随着人流缓慢地、一寸寸地向前移动。
周围是同学们压低声音的交谈、玩笑,以及对即将到来的高考的抱怨、憧憬和疲惫的叹息。
江以乐却有些心不在焉,手里捏着那张空白的体检表,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同学蓝色的校服后背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顾南萧那双空洞而痛苦的眼睛,以及他父亲那令人费解的、沉重的、如同巨石般压在她心头的目光。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像潮湿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
“欸,乐乐,你看那边,”周晓薇忽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示意走廊的另一端,声音里带着一丝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奇和些许疑惑,“是顾南萧诶。他怎么一个人在那儿?看起来怪怪的。”
江以乐猛地回过神,像是被从深水中拉出,心脏莫名一紧。
她顺着周晓薇指的方向,费力地透过人群缝隙抬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