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顾南萧再也没有出现在南城一中的校园里,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起初,有人说他只是请了长假,需要处理紧急的家事。
后来,传言变成了他办理了长期的休学手续,可能无法参加高考。
再后来,更有消息灵通的人窃窃私语,说他家已经为他安排好了出国留学,飞去一个遥远的国度,不会再回到这个承载着太多沉重记忆的小城。
流言蜚语像初春的柳絮,在毕业班焦灼、压抑的空气里短暂地飘浮了一阵,带着些许唏嘘和遗憾。
但很快便被更紧迫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模拟考、排名、志愿填报这些现实的重压所吹散。
最终悄无声息地落地,归于沉寂,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青春的车轮滚滚向前,从不为任何人停留。
江以乐没有去打听,也没有向任何人求证,甚至刻意避开了那些关于他的议论。
知道了那血淋淋的、令人窒息的真相后,似乎一切都失去了追问的意义。
那个名字,那个身影,连同那些短暂如昙花一现、如今却显得如此讽刺的心动瞬间,都被她小心翼翼地、连同那夜冰冷的雨水、滚烫的泪水和他绝望的忏悔,一起封存在了心底最深处,一个不敢轻易触碰、一碰就鲜血淋漓的角落。
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凌迟。
她的身体,如同被那场来势汹汹的高烧和紧随其后的、毁灭性的情绪风暴彻底掏空了根基,时好时坏,变得愈发脆弱,像一件精美却布满裂痕的瓷器,经不起任何细微的震荡。
进出医院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从每月一次规律性的检查,到半月一次的小心监测,最后几乎每周都需要去医院报到,接受各种仪器的检查和药物的调整。
病房那熟悉的白色墙壁、消毒水气味、冰冷的医疗器械,以及护士们带着职业性怜悯的微笑,构成了她生活里挥之不去的、令人压抑的背景。
医生私下里和父母的谈话,语气一次比一次凝重,眼神一次比一次无奈,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放弃的平静。
那些复杂的、冰冷的医学术语,诸如“器官功能进行性衰竭”、“免疫系统近乎崩溃”、“需要持续的药物支持和可能的外部干预来维持基本代谢”……
即使父母极力隐瞒,将担忧隐藏在故作轻松的表情背后,她也从他们日益憔悴灰败的面容、强颜欢笑的僵硬嘴角,以及深夜从他们卧室门缝里泄露出的、压抑到极致的啜泣声中,清晰地感知到了那个日益逼近的、无法回避的终点。
生命像沙漏里的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无情地流泻。
她知道,时间快到了。
那个从她懂事起就如影随形的、关于“十八岁”的、如同一把利剑一般悬在她头顶的魔咒,正张开它黑色的、巨大的羽翼,缓缓降临,投下无法驱散的阴影。
南城的夏天来得很快,几乎是一夜之间,蝉鸣便占据了所有的枝头,不知疲倦地嘶叫着,搅动着闷热黏稠的空气,带着一种生命尽头般的狂热。
阳光炽烈得刺眼,透过病房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反而显得病房里更加冷清,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高考前夕,当整个城市的高三学子都在进行最后冲刺,空气中弥漫着背水一战的紧张与对未来的期盼时,江以乐却因为多器官功能的急剧衰退和一次严重的感染,再次被紧急送进了医院。
这一次,医生没有再提出院的事情,只是沉默地安排着各种检查和加强治疗的仪器。
各种监护仪器重新连接上她瘦弱不堪的身体,更粗的留置针扎进她纤细的、几乎找不到血管的、苍白的手臂。
透明的、乳白的、淡黄的药液,通过不同的管路,昼夜不停地、固执地输入她日益枯竭的躯体,试图强行挽留那即将消逝的生命之火。
她躺在被摇起一定角度的病床上,身体瘦弱得几乎要被白色的被单彻底吞没,像一只折翼的、脆弱的鸟。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薄得像一层脆弱的宣纸,仿佛能看见底下青色的、细微的血管在微弱地搏动。
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干裂起皮,只有那双曾经盛满笑意和星光、如今深陷在眼窝里的大眼睛,却依旧保持着一种惊人的清澈。
只是那清澈里,盛满了无法言说的疲惫,对这个世界深深的、无限的留恋,以及一种历经所有痛苦挣扎后、近乎通透的、认命般的平静。
她看着父母,看着窗外,眼神温柔而哀伤,仿佛在无声地告别。
父母的眼睛总是红肿得像熟透的核桃,在她面前却要极力挤出轻松的笑容,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沾湿她干裂的嘴唇,一遍遍说着“没事的,乐乐,会好起来的,医生在想办法”,声音却控制不住地颤抖,带着无法掩饰的哭腔。
他们的手,在触摸她时,总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害怕失去的小心翼翼。
这天下午,天气难得的温和。
连续几日的酷热似乎被一阵微风驱散,阳光不再那么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