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言是清醒地走进了沈倦用爱编织的牢笼,并且,甘之如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更久,林栩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释然:
“嘉言,”他轻声说,仿佛怕惊扰了这黑夜的宁静,“其实你都知道,对不对?”
他知道许嘉言明白他在问什么,问的不是沈倦的那些行为,而是那些林栩埋藏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感情。
黑暗中,许嘉言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给出了一个清晰而肯定的回答:
“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却重若千钧。
他知道,一直都知道。
林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疼,却带着一种绵长的酸涩。
果然啊。
许嘉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与朋友间坦诚交心的温和:“学长,不怕你笑话,我以前对学长……也有过超过朋友的感情。”
林栩一愣,屏住了呼吸。
许嘉言似乎陷入了回忆,语速放缓:“那时候刚上大学,什么都不懂,懵懵懂懂的,是学长带着我一起适应学校的生活,教我画图,帮我解决难题,在我迷惘的时候给我指引。学长那么优秀,那么完美,像一束光一样,所以……我会不自觉地依赖学长,目光总会追随着学长……”
他坦诚得让人佩服。
“后来,知道学长要出国了,”许嘉言回忆着,“我也确实难受过一阵子,感觉心里空了一块,好像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目标和依赖。”
林栩静静地听着,仿佛能透过黑暗,看到当年那个眼神明亮的青涩少年,因为他的离开而黯然神伤的模样。
“不过后来,”许嘉言的语气陡然轻快了起来,带着一丝甜蜜,像回想起了什么极其珍贵的画面,“后来就有了沈倦。”
“他啊……”许嘉言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爱意,“他像个笨拙又执拗的骑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就那么强硬地一点点挤进我的生活里,一开始我觉得他烦死了,整天管东管西,眼神还凶巴巴的,好像我欠他钱一样。”
他的描述带着娇嗔,却满是亲昵。
“可是,他会在我不吃早餐的时候,默默把面包和牛奶塞进我书包;会在我熬夜画图的时候,一声不吭地陪在我旁边,帮我渲染那些让我头疼的模型;会记得我所有细微的喜好和讨厌的东西;会在我说分手的时候,无论理由多么奇葩,都一次次地、想尽办法地把我哄回来……”
许嘉言的声音越来越柔和,像是在细数家珍。
“他渗透进我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我已经离不开他了。”这句话,他说得无比自然,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幸福感。
“我对他,和林栩学长你,是不一样的。”许嘉言非常清晰地区分开来,“对学长,是崇拜,是依赖一个完美的引导者。学长太优秀,太完美,像天上的月亮,让人仰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认真和笃定:
“但沈倦不一样,我对他,是喜欢,是爱。是哪怕他没有现在这么优秀,不够完美,甚至有很多在别人看来是缺点的毛病,比如他那该死的控制欲和醋劲儿,我也喜欢,我也爱。我喜欢的就是他这个人,完整的他,包括他的不完美。”
这近乎告白般的话语,像最终判决的槌音,敲在了林栩的心上。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许嘉言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终于,林栩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释然,有遗憾,有后悔,也有一丝对自己的嘲弄。他像是在对许嘉言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如果……如果当时我没有出国……就好了。”
这句话,包含了他所有未能说出口的遗憾。
许嘉言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轻轻地,却异常清醒地回答道:
“学长,即使你没有出国,我们……也不一定会在一起。”
林栩的心微微一沉。
“或者,就算在一起了,可能也会分开。”许嘉言的声音带着一种和平时完全不同的通透,“毕竟,我的脾气……学长你也知道,不是谁都能忍受的。我作天作地,需要极高的情绪价值和无限的耐心去哄着,惯着,除了沈倦那个‘变态控制狂’,大概没人能受得了我吧?”
他甚至在黑暗中自嘲地笑了笑。
“其实我后来一直在想,”许嘉言继续说道,语气变得理性而冷静,“当初我对学长的感情,更多的应该是一种慕强心理。因为你在那个阶段,满足了我对一个完美学长的所有想象,强大、温柔、无所不能,所以会产生强烈的崇拜和依赖。但那……或许并不是真正的、能够经受住生活琐碎和彼此真实性格磨合的爱情。”
他停了一下,仿佛在给林栩消化的时间,然后说出了最终的核心:
“而沈倦,他见过我最糟糕、最任性、最不可理喻的一面,他也把他最偏执、最不安、最不完美的一面暴露给我。我们是在彼此最真实的状态下,互相接纳,互相磨合,甚至可以说是互相驯养。这种感情,和单纯的崇拜与依赖是不同的。”
这番话彻底斩断了林栩最后一丝念想,他不得不承认,许嘉言是对的。
他记忆中的许嘉言,是那个需要他帮助、依赖他、崇拜他的小学弟,是经过他潜意识美化的形象。而真实的许嘉言,有着如此复杂而强大的内心,有着他无法理解和承受的“作”,也有着对沈倦那种偏执爱意的全盘接纳。
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完整的许嘉言,也从未像沈倦那样,有能力且愿意去承接许嘉言的全部。
他这次是真正地死心了。
林栩感觉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突然被移开,只留下了一个空洞,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要将所有过往的执念和遗憾都随之吐出。
他想说很多,想道歉,想祝福,想感慨……但最终,千言万语,在唇边辗转良久,只汇成了一句最简单的话:
“嘉言,”他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温和,却多了一份释然和清澈,“祝你幸福,祝你们幸福。”
你要先幸福,然后你们再幸福。
许嘉言在黑暗中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他听出了林栩话语中的真诚。
“谢谢学长。”他轻声回应。
他们之后又断断续续地聊了一些话题,有大学生活的趣事,有专业上的一些见解,也有对未来的规划,像久别重逢的朋友,分享着彼此的生活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