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贯如此的,心比过他手的布匹还要柔软,她的满腔忧虑撞过去,永远会被轻飘飘地弹回来。
无力,悲哀。
天真的父亲看不透大伯那样的人,一如看不透他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
将真心掏出来,旁人便不会辜负?
那上一世的舒鹤栖就不会被打死在辽大的王府前了。
“那父亲,”云黛胭藏起眼中流露的怜悯沉重,换上少女特有的鲜活,娇糯糯地凑过来,“您能让我去染坊学学染丝染布吗?”
“不是嫌脏不愿碰?”云颂亲昵刮了一下她的鼻头,“莫不是不肯上学堂,拿这个来当借口呢?”
云黛胭耸耸鼻尖。
她当然不愿意学染丝和染布,她是想学商场上的事。
云颂有一个副手,叫江岩。云颂手中除了云家的大染坊外,还有几个丝线铺子。最赚钱的几个被大房花言巧语骗走,剩下的几个就是江岩在帮着管,只一年,剩余铺子收益更甚以往。
她小时候跟着江岩学了一段时间的算术,情谊匪浅。这一次,除了要跟江岩学经商,她还要想法子拉江岩一起探查大伯父暗中埋的陷阱。
“学堂上午传授算账管家女红烹调,前两者我可以跟江叔学,后两者……”她露出羞赧的笑,“父亲晓得,我横竖都是学不会的。不如让我每日上午去染坊,下午再去学堂?”
“你呀!以丝线起家的云家,传出去说家里姑娘连绣帕子都不会,笑掉人大牙喽!”
听云颂这样的语气,那便是答应了,云黛胭抱住云颂的胳膊摇了摇,撒娇道:“但是我会编长命缕呀!等到端午,我给爹爹编几百条,从臂弯挂到手腕,两条胳膊系得满满当当!”
“那为父就走上街,摇着胳膊给人瞧:‘这是我家乖囡编的长命缕,要是不要?十八文一条,五十文三条,多买多优惠!’”
云黛胭作势嫌卖的便宜,扭过身子不理他,引他来哄。
父女俩笑闹一会儿,管家进来,呈上了一碗汤。
云颂看见安神汤,语气慈爱:“今晨我归府,特意问鹤栖安神汤来历,他说是家传方子,我便不好细问。阿胭,快尝尝,这等滋味,你可同我一样从未试过。”
云黛胭怎会没有试过呢?上一世她精力不佳的时候,全依靠这睡个好觉。只是眼前这一碗,却让她生出许多迟疑来。
她昨日才折辱过他,今日怎敢吃他的东西。
云黛胭一贯如此,即便是在她心底盖了章的好人,她也仍会怀疑对方是否居心叵测。
她不是不相信他的人品,她只是不相信人性。
云黛胭抿抿唇,抬睫看向管家:“卓叔,您让他做汤时,有说是给我的吗?”
管家摇头,恭敬道:“不曾,老奴才迈进膳房门,刚说要一碗安神汤,他便放下筷箸起身忙活,老奴便没再多说。”
云黛胭安下心来,举起碗小口小口啜饮。
一旁云颂感慨道:“是我疏忽了,那孩子忙完正吃早膳呢。一会儿给他点钱……不,给他一些纸墨。”
云黛胭喝了汤,又与云颂说了好一会儿话。安神汤渐渐发挥效用,连日来的焦灼和紧绷的神经都被抚平,沉静的倦意缓缓袭来。
云颂见她眼皮发沉,放软声音:“喝完了就回房睡吧。我叫人去知会学堂一声,明日起,你上午便不必去学堂了。”
云黛胭支棱起来,兴奋应声,行礼告退。然而一出门,却在门边发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舒鹤栖静静地站在门边,像无声无息的鬼……生得好看,那便是艳鬼。
云黛胭被吓了一跳,脱口而出:“你在这做什么?”
瞧清他手里托盘上的精致小点,方才问的就很多余。
舒鹤栖脸上带着歉然,解释道:“惊扰二姑娘,晚生方才做了几个餐后小点,想过来呈给二老爷……和二姑娘品尝。”
云黛胭摆摆手,兴致缺缺:“送进去罢。”
舒鹤栖弯腰应是,在她与他错身而过时突然转身,叫住她:“二姑娘。”
云黛胭回头:“什么事?”
“并无其他要事,晚生只是想问,方才的安神汤,二姑娘喝着可还行?这是我家中老人所传,做来生涩,怕火候掌握得不好。”
云黛胭立在这如芒刺在背,只想快点离开,便随口敷衍道:“还行。”
她说罢,不欲多言,侧身从他身旁走过。
晨风穿廊,凉意阵阵。
云黛胭走了几步,脑子里还在想跟江岩学习的事,脚步却突然猛地顿住了。
他方才说什么?
——“姑娘喝着可还行?”
管家方才口齿清晰地说他并没有告知舒鹤栖这碗汤是做给她的,他又是从何知晓、或是凭何笃定,这碗汤会进云黛胭的口中?
云黛胭猛地回头看去。
长廊尽头,舒鹤栖还站在原地,没有进门送点心,目光追寻着她的身影。
见她回头,他微微愣怔,旋即躬身行礼。
姿态依旧谦卑温顺。
他方才在门后躲了不短的时间!
从什么时候?从她放下碗,还是她刚喝汤,还是如鬼魅地跟随送汤的管家、从最开始就在门后?
云黛胭心脏怦怦直跳,似乎透过恭谦身影,又看到了昨日梦中似鬼魅阴冷的人。
不过……即便他一直站在门后,好像也没有什么过错。毕竟主人家谈事,奴仆自觉侍立在边上是很常见的事。
云黛胭转过身子,猛拍额头。
她真是被昨夜的梦吓傻了,草木皆兵,疑神疑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