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菁姝左右环顾四下窃语的人,柔柔道:“什么味道,我没有闻到。许是我方才调制的香比例未臻完美,气味冲了些,扰了妹妹雅兴……”
云菁姝前位、素来与她玩得好的孙家小娘子转过头来,启唇道:“臭与香我们如何分不清?”
最开始发话的阿韫点头应是:“一股子酸涩沉闷之气,生生污了满室清芬。酸朽之气和清雅之韵,云泥之别,怎会混淆?”
“阿韫,少说两句……”云菁姝伸手扯了扯阿韫的袖子,后者突地站起,声音不大不小,“待不住了待不住了,拉低我等档次,要被这味道熏死了,谁同我换个座儿?”
室中小娘子嬉笑道:“我们可不想过去闻那味儿!”
“是喏,得看某人自不自觉咯!”
“那味儿?”云黛胭没动,反而慢慢悠悠开口道,“各位同砚的鼻子,比看门犬还灵。我都还没走过去,你就闻到味儿了?”
桃花美目流转,定格在最角落的人身上,目光讥讽。
云黛胭只是看着别人制染料,衣裳上的确熏了一点点味道,但这一点早在后续的走动中逸散了。只剩衣里蹭到的,走过裴韫时被她闻见大做文章,引来一群乌合之众附和。
被她出言嘲讽那人方才声不小,其实根本没有闻到。听她这么说,又羞又恼,正欲反唇相讥,就见云黛胭收回目光转过头,望向了裴韫。
“香料染料,俱是天地所生,各有用处。若无草木尘泥染就七彩经纬,裴姑娘这裙子难道是天上的仙女用云霞替你织的?”
她垂睫看着裴韫,蓦的一笑,鄙夷之态尽显。
裴韫瞪目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身上的“陌上桑”还是我们云氏制的……”她俯下身,一字一顿道,“就出自我今上午去的野地方。裴姑娘的档次……也不是很高嘛。”
“你敢羞辱我!”裴韫尖声道。
“轻贱人者人人辱之。”云黛胭不再看她青红交错的脸色,低头拨弄香料。
然而下一刻,她面前的桌案便被裴韫踢翻,顷刻间狼藉一地,香料、香灰洒了云黛胭一身,就连一旁的小娘子衣裙上都沾了点点污迹。
眼瞅着口舌之争即将上升到互殴,云菁姝立马上前抱住裴韫的手臂,不住劝道:“快消消气,都冷静一些。”
她说着,看向面色冰凉,眼神几乎要杀人的云黛胭:“阿胭,阿韫她一贯心直口快,大抵因染料原材的确不太好闻,有些冒犯于你,她本心不坏的,绝非存心与你为难。”
“这等行径,仅仅是冒犯吗?”云黛胭微微歪头,像在思考,“那就说出去让旁人判断好了,看看他们说是冒犯,还是粗暴无礼。”
看不下去裴韫为难云黛胭的一个小娘子开口:“裴姑娘才定了亲,这事传出去让未来夫家听了,那还得了?且消停些罢,先生快要来了。阿胭,我陪你出去处理一下衣裳。”
云黛胭冷哼一声拍了拍身上污浊与那人离去,走出学舍门,小娘子低低开口道:“其实你身上味道不重的,我离你只隔了一个人就闻不到了。”
“我知道,她存心刁难罢了。”
“但她……她平时瞧着也很好说话的样子,也不知今儿抽什么风。”
“世间多得是人模人样的狗,看着柔善,突然给你一口。”云黛胭低头抖了抖被弄脏的裙摆,淡淡道。
“你倒心态好,还会开这种玩笑。好了,这么说完就别和她一般计较了。”小娘子笑点有点低,捂嘴笑了很久。
云黛胭心底默默补充,她哪里心态好,其实她也是人模人样的狗,光是打嘴炮怎么能解她心头的恶气?她非得咬对方一口肉下来。
下学堂回来,陪云颂吃了晚膳,云黛胭对今日之事闭口不提,只跟云颂说明日学堂调了课,她上午也得去一趟。离开云颂那儿,她直奔膳房而去。
夜幕低垂,膳房只剩一盏孤灯。
云黛胭推门而入的时候,灯火跳跃摇晃,照着坐在角落之人的身影。
舒鹤栖收拾完膳房,正安静地吃着已经凉透的简单饭食,膝上摊着一本书。他吃得快,但动作并不粗鲁,只透着一种习惯性争分夺秒的匆忙。
他被云黛胭的突然到访吓了一跳,连忙放碗起身,膝头的书册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二姑娘,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可是晚膳不合胃口?”
云黛胭定定心神,压下瞧见舒鹤栖的不自在,快步走进膳房中,反手掩上门。走上跟前时,灯烛勾勒出她带了愤恨神态的脸。
“你在正好,”她开门见山,声音压低,凶狠狠的,像只炸毛小猫,“给我做一份点心,要辣馅的。”
舒鹤栖一怔,开口道:“二姑娘不是不吃辣吗?”
他说着,声音突然变得低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恨:“是给林家小公子做?”
云黛胭用一种见鬼的表情看他:“我给林琅吃干什么?”
“那二姑娘……”
“你给我做就是了!要那种……吃起来一开始不觉得怎么样,但后劲越来越大,能辣得人跳脚,说不出话的辣!”
云黛胭知道府里有这种材料,上一世父亲约见一个朋友,她不小心吃了一口给他备的菜。起初觉得不过如此,但十息之后,她辣得直打滚,第二天脸上起了好几个痘。
舒鹤栖看她神态,立刻猜到了七八分,出言试探:“二姑娘……是要明日带去学堂?”
云黛胭气冲冲道:“问那么多做什么?做,只管做!”
灯光照在云黛胭酝酿计划时生动、又带有娇憨情态的脸上,看着有些孩子气。
舒鹤栖看她,心觉可爱,低低笑了一声:“好。”
“那你快做。”
“现在?”舒鹤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此时做好,放到明日,酥皮润塌,卖相欠佳。不若明日一早,晚生在二姑娘出门前做成,送到您手上,可好?”
此计周全,云黛胭轻点头:“行,交给你了。”
她说着,将要往外走,又警惕回头,娇美面容有一丝贼兮兮的紧张:“不许让我爹知晓,也别让大房的人看见你做。”
“好。”舒鹤栖含笑应答,声音平稳。
目送她离开,他立在原处回味她方才的情态,杵了许久,才坐回去,俯身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书,又出神想了一会儿,而后才拿起筷箸,慢慢将那碗冷饭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