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果她真按照律法为伯父所管,伯父肯定会在她出嫁前移走所有财产,让所谓的可继承财产成为一个空壳子。
不过除了前两种情况,还有一种情况。
那便是女儿已成家,夫婿为招赘上门之人。这样夫妻两个可以合法继承财产,用不着族中长辈“代管”。
棘手的又来了,这一世不同于上一世,她手上没有同任何人的婚书,若是现结,她犯了三年孝期不得婚嫁的律法,得杖责一百,有没有命从官府爬出来都难讲,别说守住财产了。
上一世,她还是钻了婚书早写的空子。律法不松也不严,她说那婚是父亲所在时便成了的,迟补公证也使得。只不过上一世没分家,她即便成了婚,也拿不到本该属于她的财产。
现在她上哪去找一份早就写好的婚书?
如今只得稳住这两位,暗中把财产变现,捏在自己手里。
云黛胭强牵起一个僵硬的笑:“多谢伯父伯娘挂牵,只是,我还想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这宅子是父亲生前挑了许多处选定的、最喜欢的一个宅院,刚住进来,我们父女两个便亲手布置。这儿的每一处,都有父亲的影子,我想再多看看。”
云池和虞望春对视一眼,而后纷纷点头道:“是是是,你父新丧,的确得给你一点时间缓一缓……若有需要,直接叫人去云府喊我们,我们来接你。”
“好,多谢伯父伯娘挂牵。”她挤出乖顺柔和的笑颜,缓慢起身送两人出门,而后马不停蹄地进了账房清算家财。
她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推着往下一步走去。
染坊绸缎庄肯定拿不走了,只能统统卖掉。府上奴仆都是从旧府宅跟来的老人,她打算把卖身契还给他们,也算全了主仆情谊。
刨去遣散奴仆时要给的银两,现今账上的钱财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即便染坊绸缎庄压价贱卖,也能带着不少的钱傍身,以待日后东山再起。
父亲的死有七成可能跟大房有关,但她无凭无据,又没那么多时间等待府衙缉凶,她所能想到的解法,那便是借凌王的势。
她要带钱去雍京。
可是,她一个女子,又带着这么多钱,该怎么走?
她首先想到父亲的心腹江岩,上一世他还暗中接济他们夫妻俩,后来被大房苛待也没有善终,他是绝对可以相信的人。
可江叔先前与她一道遇袭,身受重伤,尚在家中休养。且江岩虽做生意算账是一把好手,但也就比她父亲聪明一点点,若真带着他去雍京,只怕不好在权贵之中护住自己。
剩下所能依靠的,便只有舒鹤栖了。
抛开前世相濡以沫的情谊不谈,这一世,他先是舍身入局助二房分家,又是舍命救她,一等一的仁义,人品无可挑剔。
况且,他不也需要钱读书应试吗?
他们也算各取所需。
云黛胭合上账本,从账中取了一些银钱,一个人跑出府宅,直奔舒鹤栖居所而去。
时至正午,雨后阳光温凉,不算太热,暖不了云黛胭冷透的四肢百骸。
长街之上,炊烟袅袅,冷风送来阵阵饭香,却勾起云黛胭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从昨晚就没吃饭,胃部迟钝抗议,折磨她不堪一击的身体。
她快步拐过街角,寻了个土地弯腰吐得一塌糊涂,胃液灼痛喉咙,往后更是吐出了苦胆,苦得她将脸皱在了一起,原地缓了许久才缓过来。
刚恢复好,便又紧赶着往记忆里舒鹤栖的居所跑。
越跑,人声越稀,屋舍越简陋。
她停在城郊他的房子前,越过院墙,可以看见里头缓缓升起的炊烟。
云黛胭深吸一口气,似乎嗅得里头焦甜的红薯香。她抬起手,指关节在触及柴扉时,微微颤抖。她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叩响门扉。
门很快被人打开,舒鹤栖见是她,眸底先是讶异,又冷了下来,轻声道:“云姑娘所来何事?”
云黛胭动动唇,口中没有漱干净的苦胆还磋磨她的味蕾。
“我……我是来还你买衣裳的钱的。”
舒鹤栖闻言眸底波澜不惊,他开口,死一般的淡然:“云姑娘忘了,先前,您已经让人拿钱将晚生打发走了。”
此话听来让云黛胭有些无措,她低头咀嚼他话中暗带的不满,知他这种反应也是正常。
那时她让人拿钱打发他走,的确带了故意羞辱他的意思,用意便是想把他推开,各走各的阳关道,莫再纠缠。
目的达成,到如今却断了她的后路。
但云黛胭可不是轻易言败的性子,她不由分说从怀里掏出银钱往他手里塞,执拗道:“一码归一码,今日我来找你,是想……”
“鹤栖哥哥,红薯好了没,我好饿。”一道娇声打断了她的话。
舒鹤栖顺势收手往回看,粗粝手背蹭过她的手心,带走她全身上下唯一的温度。
通过舒鹤栖侧身的空出的间隙,云黛胭看到房门口站着一个清秀姑娘,小家碧玉的长相,眸子青稚干净,呆呆地看向院门口站着的两人。
云黛胭见过,昨日,就是她在舒鹤栖身侧,问衣料做嫁衣如何。
舒鹤栖回头应道:“还得翻烤一会儿,你莫要动,小心灼伤,等我回去翻。”
他转头望向云黛胭:“云姑娘,若要给银钱答谢,便免了,那日您遣奴仆答谢晚生的,已然足够。晚生救你,非是为了银钱,也非攀龙附凤执意纠缠。如姑娘所言,今后余生,各不相干。”
他说罢,便要合上门扉。
云黛胭连忙出手挡门,险些被门夹到手。舒鹤栖止住关门的动作,又惊又痛地看着她,听她艰涩开口道:“你要成亲?”
舒鹤栖望进她的眼底,心中升腾万般苦楚,可最后却只化作一句:“与云姑娘没关系。”
他掰开她的手,决绝合上了院门。
口中苦涩愈发明显,但盖不住心底翻涌的酸苦。
云黛胭颓然回身走了两步,但长久没有喝水进食的身体在经历方才的剧烈运动后,支撑不起她接下来的步子,她只得寻了个老树坐下,身体麻木到感知不出老树粗粝的树皮。
唯一能让她抓住的、可以护住她的人,马上要属于别人了。
她该怎么办?
云黛胭抓着膝头衣料,无意识地将其攥出难看的褶皱。
脑中缓缓浮现出一个走投无路的恶毒法子。
她得把舒鹤栖抢过来。
昨日还在谈嫁衣衣料,那便是还没成婚,没成婚,她就有插手的机会。
当年云颂生她,吝啬给她自己的仁善,于是生得她这般自私自利、只为自己着想的性子。不择手段,不计后果。
舒鹤栖是个重仁义重过一切的人,如果她用些手段把自己给他,即便他再不情愿再恨再痛,也会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云黛胭摇摇晃晃扶着树站起来,远眺那处简陋的小茅屋。
舒鹤栖,我会给你锦衣玉食,让你从仕之路无后顾之忧,我会补偿你,赔你远超今日这段姻缘的一切。
被坚强粉饰的泪又不合时宜落下,渗入脚下的泥地里。
你和她成婚,不也要过上一世我们过的苦日子吗?倒不如予我便宜,同求一个改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