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归琳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黄鸿远的仿生皮肤还要苍白。
“你怎么了?”
黄鸿远注意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这个……”
归琳指着的手环,声音发干,“这是局所的限制器,也是计时器。我出来是有时间限制的,超时未归……它会……自毁。”
她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黄鸿远电子眼中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似乎在进行数据检索和理解:
“局所?我好像听说过……很严苛的地方。”
他努力想了想:“我进来的时候……具体时间记不太清了,我的内部时钟进入这里后就一直受到干扰,变得很不稳定。”
他打开自己机械臂上的投影开关,显示出了时间。
归琳赶紧对照着自己手环上显示的日期,只能看到她误入副本前的时间。
一算之下,她愣住了。
黄鸿远所说的日期,距离现在……
竟然只过了一天多一点?!这怎么可能?!他说他在这里困了半年之久!
“你确定?!你感觉在这里过了半年?但外面才过了一天多!”归琳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拔高。
黄鸿远也明显怔住了,电子眼里的数据流快速闪动:“我的主观感知和时间记录……确实是半年左右。每天查房、治疗、看着窗外不变的浓雾……时间感很漫长,但记录不会错……”
他脸上露出困惑和一丝惊恐,“或者……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完全不同?”
归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时间牢笼。
这个副本不仅空间封闭,连时间都被扭曲了!
这种感觉很像厚仁中学副本,里面过去很久,外面才一瞬。
她突然觉得有点荒谬,甚至想苦笑。
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是个未知数,居然还在担心手环的超时爆炸?
这就好比担心明天会不会下雨之前,先得考虑自己能不能活过今晚。
稍微松了口气,至少暂时不用担心被炸死了,但更大的绝望随之而来。
“鸿远,你在这里半年……真的没找到任何出口?或者……这个副本运行的某种规律?就像……就像有些副本,找到核心逻辑就能破解一样?”
归琳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她想起了厚仁中学,虽然诡异,但至少有其规则和逻辑可循。
黄鸿远摇了摇头,浅褐色的眼眸里是深深的无力:“没有。我几乎探索遍了所有我能去的地方。除了病房、走廊、诊疗室、配餐室这些医院区域,其他地方都被那种厚厚的菌毯彻底封死了,根本过不去。这里就像是一个完全封闭的活体牢笼。没有逻辑,只有它们定下的规则。”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它们……似乎只是在不断地收集和同化闯入者,扩大菌巢本身。目的?可能根本没有目的,这就是它的存在方式。”
归琳的心沉到了谷底。
一个无解、无逻辑、只是不断吞噬的副本?这比有明确恶意的规则怪谈更令人绝望。
“而且……”
黄鸿远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迷茫和恐惧。
“我和之前误入这里的副本的人不太一样。我们那里……有条件的人,会进行意识云端备份。”
一个新的名词蹦了出来。
“意识云端备份?”
归琳睁大了眼睛。
这就是上等人的特权吗?连意识都能备份?某种程度上岂不是……永生?
“嗯。”
黄鸿远点点头,“一种很昂贵的技术。将大脑的记忆、人格、意识数据化,上传到穹顶之城的主服务器进行存储。理论上,如果身体死亡,可以用新的克隆体或机械体下载备份复活。”
“那……那你……”
归琳看向他几乎完全机械化的身体,“它们拿你没办法,你就没试过……其他方法?比如……”
她没敢说下去。
黄鸿远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卷起了自己手臂的仿生皮肤,露出下面精密的机械结构。
“试过。”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麻木,“在我的朋友们都……之后。我试过很多次。破坏能源核心,试图切断神经连接……但是,医院不允许自杀。”
他指了指墙壁上一个极其隐蔽的、几乎与菌毯融为一体的微小喷嘴:“任何检测到可能危及患者生命的行为,都会立刻触发强制镇静气体或者菌丝注射……它们会修复你,让你继续活着,继续留在这里。”
归琳感到一阵窒息。连求死都不能!
他苦笑了一下:“而且,有时候我会想,就算我在这里彻底毁灭了这具身体,云端那个黄鸿远是不是还会存在?那……那还是我吗?还是说,我只是一个被困在这里的、可怜的离线副本?”
他的话语触及了赛博朋克世界最核心的哲学恐惧:意识上传后的“我”,还是原来的“我”吗?
“但慢慢的,我有点明白了……”
黄鸿远看着自己机械的手指,“支撑我坚持下去的,反而是一定要亲自把这些影像资料带出去的念头。如果只是云端备份出去,那段记忆里不会有这里的痛苦,不会有朋友们的嘱托……那出去的意义,就没了大半。”
“所以,我必须用这具身体,带着这里的记忆,真正地走出去。否则,就算‘复活’,也不是完整的我了。”
归琳静静地听着,心中震撼无比。
她没想到在这个绝望之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机械少年,竟然思考着如此沉重而深刻的问题,并以此作为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信念。
就在两人陷入沉默时,病房门上的喇叭再次响起:
“707病房,患者归琳,请立即到3号诊疗室接受初步治疗评估。”
冰冷的通知声再次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归琳和黄鸿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决绝。
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