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在黎明前终于偃旗息鼓。天刚蒙蒙亮,昆仑就被裹进一片重新塑造过的纯白里——远处的雪山连了天际,近处的岩石被积雪埋得只剩个轮廓,连空气都像被冻住了,吸进肺里带着细碎的冰碴,冷得人精神一凛。越野车的引擎盖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像盖了床冰凉的绒被,用手一摸,雪粒簌簌往下掉,沾在指尖就化了。
江眠月先下了车,深灰色的防寒服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她踩在及踝的积雪中,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弯腰检查车轮的防滑链,手指敲了敲轮胎,又摸了摸引擎盖的温度,动作熟练得像在检查一件精密仪器。清冷的晨光落在她肩上,把她周身的寒气衬得更甚,连垂落的发丝都像结了层薄霜。
沈听夏跟着下车,寒风瞬间灌进衣领,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昨夜车厢里那短暂的、关于疤痕的对话,像风雪催生的幻觉,此刻看着江眠月公事公办的背影,连一点余温都找不到了。她的手腕内侧还残留着那种被注视的“灼烧感”,像留了道无形的印子,抬手时总觉得不自在。
“车没问题。”江眠月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声音没什么起伏,“回工作站,无人机的测绘数据得尽快导入处理器。”
回程的路依旧沉默。沈听夏靠在副驾驶座上,车窗上结了层薄冰,她用指尖划开一道痕,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纯白世界——雪地里偶尔有动物的脚印,像细碎的梅花,很快又被风吹来的新雪盖住。她想起昨夜江眠月那句“还疼吗”,心脏又轻轻颤了一下,却不敢再深想。
工作站在保护区边缘的山脚下,是间改装过的集装箱屋,外面贴了保温层,里面隔出了办公区和休息区。一进门,江眠月就直奔主控台,把平板电脑里的数据导入大型处理器,屏幕瞬间亮起,密密麻麻的代码和三维地形图滚动起来,蓝绿色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更显冷淡。
沈听夏在旁边的桌子上整理自己的照片。她把内存卡插进电脑,一张张筛选——有雪豹在岩石上晒太阳的,有藏雪雀落在枯枝上振翅的,还有岩羊在雪坡上跳跃时,肌肉绷紧的瞬间。这些照片里的生命,带着在极寒环境里挣扎的鲜活,和屏幕上冰冷的数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江眠月的目光偶尔会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沈听夏电脑的照片上。看到那张雪豹瞳孔收缩的特写时,她的指尖在键盘上顿了半秒,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速度,只是敲击的力度好像轻了些。
下午三点多,江眠月突然起身,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个黑色的镜头盒,推到沈听夏面前。盒子是磨砂金属的,上面印着长夜科技的徽标,沉甸甸的。
“给你的。”她说完,又坐回主控台前,却没立刻看屏幕,而是端起桌边的水杯,抿了一口温水。
沈听夏愣了愣,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长焦镜头,和她相机的型号完美匹配,镜身是哑光黑,触感冰凉,比她自己那枚略沉一点,镜筒侧面有一道极细的暗色线条,几乎和金属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她拿起镜头,指尖反复摩挲那道暗线,心里泛起一丝疑惑。
“改良过的原型镜头。”江眠月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她手中的镜头上,却没看她的眼睛,“优化了弱光环境的通光量,边缘画质也做了校准。接下来要测极夜的红外成像,你原来的镜头不够用。”
理由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一点错。沈听夏熟练地把镜头装在相机上,举起来对着窗外的雪山试拍——取景器里的画面格外清晰,连雪粒的纹理都能看清,成像质量确实比原来的镜头好太多。可那额外的重量、那道奇怪的暗线,总让她觉得哪里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