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母球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决绝,猛地扎进紧密排列的红色球堆。
“砰——!”
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台球厅里显得格外响亮。红球四散开来,有几颗力道十足地撞向库边,又弹回台面中央,局面瞬间从紧密变得开放,甚至……有些混乱。
这一杆,力量有余,但控制不足。典型的生手开球,带着试探,也带着不顾后果的莽撞。
周围围观的小弟里有人发出几声压抑的嗤笑,显然觉得这穿校服的“好学生”只是在虚张声势。秦旭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湿漉漉的全是汗。
只有祁越,那双狭长眼眸里的兴味更浓了。
他看得分明,这少年出杆的瞬间,眼神是狠的,手腕是稳的,那股子专注和企图掌控全局的气势,绝非普通学生能有。这一杆虽然打得粗糙,却透着一股不肯服输的野性。
有意思。真他妈有意思。
于景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对于自己造成的混乱局面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冷静地观察着母球的走位和散开的红球分布。他握杆的手指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像是在寻找更舒适的感觉。
轮到祁越了。
他慢悠悠地走上前,甚至没怎么仔细看台面,只是随意地俯身,架杆。三七分的发丝垂落几缕,遮住他部分视线,却遮不住那股子游刃有余的慵懒。他叼着烟,烟雾模糊了他锐利的眼神。
出杆。
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肌肉记忆。
“嗒。”
一声轻响,母球像是被施了魔法,轻巧地擦过一颗靠近底袋的红球,红球听话地滚入袋中。而母球则稳稳地停在了黑球后面,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斯诺克(障碍球)。
“好球!”
“越哥牛逼!”
小弟们立刻捧场地欢呼起来。
祁越直起身,没什么得意之色,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掸了掸烟灰,目光落在于景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斯诺克。现在,于景必须在不直接击中目标红球的情况下,想办法解球,否则就会被罚分。
压力给到了于景这边。
秦旭冉紧张地几乎要咬指甲。台球不是于景的强项,他知道,于景初中那会儿偶尔玩玩,也只是野路子,跟祁越这种明显浸淫此道多年的老手根本没法比。
于景走到台边,仔细观察。母球紧贴黑球,可供击球的角度极其有限。他微微蹙眉,俯下身,尝试了几个不同的架杆手势,似乎都不太满意。校服衬衫的袖口因为他抬臂的动作而略微上缩,露出一截白皙却并不纤弱的手腕。
祁越就站在不远处,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折腾,烟雾后的眼神像在欣赏一只落入陷阱却仍在努力挣扎的漂亮猎物。
尝试了几次,于景似乎找到了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手臂高高抬起,球杆几乎垂直。他调整着呼吸,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物理几何题。
出杆。
“砰。”
母球划过一道高高的弧线,越过黑球,堪堪擦到了目标红球的边缘。虽然解球成功,没有罚分,但母球和红球的位置都变得很糟糕,几乎没有连续进攻的可能。
“啧。”祁越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不知道是遗憾还是觉得有趣。他再次上前,轻松地将一颗靠近中袋的红球打进。
接下来的几分钟,成了祁越的个人表演时间。
他绕着球桌走动,俯身,出杆,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一颗接一颗的红球和彩球被他精准地送入袋中,击球声清脆而有节奏。他偶尔会打出一些极具观赏性的杆法,比如强烈的低杆拉回,或者精准的旋转走位,引得周围小弟阵阵低呼,那几个女生的目光更是黏在他身上,几乎要冒出星星。
他打球的样子,带着一种混不吝的潇洒和绝对的掌控力,与他“活阎王”的名号相得益彰,却又在这项需要静心和计算的运动中,展现出另一种迷人的专注。
于景始终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一座沉默的冰山。他没有因为对方的连续得分而流露出丝毫焦躁或气馁,只是默默地看着,观察着祁越的每一次出杆,每一次走位,眼神锐利,像是在分析和学习。
秦旭冉则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又不敢出声打扰,只能拼命给于景使眼色,虽然于景压根没看他。
终于,祁越在一次击打粉球时,力度稍微大了一点点,母球走位失去了控制,没能叫到下一颗理想的红球。他撇了撇嘴,似乎对自己的这次失误不太满意,但还是直起身,将球杆拄在地上,对于景抬了抬下巴:“到你了。”
此时,台面上剩下的红球已经不多了,而且位置都比较分散,难度不小。祁越已经建立了不小的分数优势。
于景走上前,目光扫过整个台面。他没有立刻俯身,而是用手指轻轻触摸着台边的木质库边,像是在感受着什么。
然后,他选择了靠近底库的一颗单独的红球。
俯身,架杆。他的姿势比起刚才,似乎稍微熟练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一种刻板的、仿佛从教科书里学来的标准感,缺少祁越那种浑然天成的随意。
他瞄准了很久。久到周围有人开始不耐烦地发出细微的嘘声。
祁越却耐心十足,他甚至又点了一支烟,靠在另一张球桌边,静静地看着。
终于,于景出杆了。
“嗒。”
一声干净利落的轻响。红球笔直地撞入底袋。母球定在原地,几乎没有任何旋转。
标准的定杆。
进球了!
秦旭冉几乎要跳起来欢呼,但又赶紧捂住嘴。
于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进球是理所当然。他直起身,开始观察彩球的位置。他选择了击打黑球,因为黑球分值最高。
这一次,他俯身更快,出杆也更果断。
“嗒!”黑球应声落袋。
母球因为击打时带上了些许高杆(上旋),向前滚动了一段,恰好叫到了下一颗靠近边库的红球。
“哦?”祁越挑了挑眉,吐出一口烟圈。连续进球,而且开始有意识地控制母球走位了?学习能力这么快?
于景没有停顿,继续击球。他打得很慢,很谨慎,每一杆都经过长时间的瞄准和计算,仿佛不是在打球,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实验。他的动作缺乏祁越的观赏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机器般的精准。
一颗红球,一颗黑球。再一颗红球,一颗蓝球……
他竟然慢慢地追回了一些分数。虽然局面依旧对祁越有利,但他不再是被动挨打,开始有了反击的能力。
台球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原本带着轻视目光的小弟们,眼神也渐渐变了。这小子,好像……不是完全的花架子?
秦旭冉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来不知道于景台球能打成这样!虽然姿势还是有点僵硬,但那准度和越来越清晰的思路,简直不像他认识的那个于景!
祁越脸上的玩味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遇到对手般的专注。他掐灭了烟,站直了身体,目光紧紧跟随着于景的每一次动作。
当于景再次俯身,准备击打一颗关键的黑球,试图进一步缩小分差时,祁越突然开口了。
“喂。”
于景动作一顿,但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头,用眼神表达询问。
祁越几步走到他身边,距离很近,近到于景能再次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烟草和薄荷的气息,带着灼人的温度。
“手腕太僵了。”祁越的声音低沉,带着烟嗓特有的磁性,响在于景的耳侧。“用的是蛮力,不是巧劲。”
他伸出手,在于景完全没反应过来之前,握住了他架杆的左手手腕。
于景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挣脱。那手掌很大,温热,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摩擦在他微凉的皮肤上,触感异常清晰。
“放松。”祁越的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手指微微用力,调整着他手腕的角度,“架杆要稳,但不是死硬。像这样,”他引导着于景的手,微微下沉,“感受杆头的重量,用身体去带,不是用手臂去推。”
他的呼吸拂过于景的耳廓,带着烟草的微呛。
于景的脖颈绷紧了,碎发下的耳根控制不住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但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抿着唇,没有动,任由祁越摆弄他的手腕。他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接触的地方,包括秦旭冉那惊掉下巴的眼神。
“还有这里,”祁越的另一只手,竟然直接按在了于景的后腰上,“腰沉下去,重心放低。你站得太直,发力是飘的。”
那只手的存在感更强,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热度几乎要灼伤皮肤。于景的背部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几乎能想象出祁越此刻脸上那带着痞气和某种深意的笑容。
这根本不是教学。这是挑衅,是试探,是界限的打破。
于景猛地直起身,甩开了祁越的手,向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他的眼神比刚才更冷,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里面压抑着被冒犯的怒意。
“不需要你教。”他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
祁越看着他炸毛的样子,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得逞般的愉悦。他摊了摊手,后退一步,回到之前的位置,眼神却依旧锁在于景身上,像狼盯着自己的领地。
“行,你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