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儿说读书识字什么时候都不晚,只要有心,婆婆我相信做什么事都能成功,那你呢?科举落榜你言命数如此,你可曾坚持过?”
婆婆的语气中难掩犀利和冰冷:“这些年来,你时常春节也不回来,两个女儿放在村子里,她们受伤了,你不知,她们想父母了,你们不晓得,如今催着嫁人,可曾想过她们也幻想寻得良人如你和何娘那般的互相倾心?”
婆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壶和杯子有些摇晃。
陈俊看出来婆婆生气了,他一言不发的离开屋子,撑着伞回去小院了。
林亦忻和易雨卿面面相觑,更不敢说话了,手拉着手回自己的房间。
婆婆在大厅坐了一个晚上,凌晨四点半的时候,陈俊重新来到婆婆的小院,透过窗纸,能看到佝偻着背的母亲默默坐着。
陈俊心头越发不是滋味,他坐在石桌前,将提前写好的那封信用小石块压着,就这样坐等着天亮。
“亲爱的临君,思君,你们昨晚可曾怨过为父的发言?我一再反抗你们读书,一是因为为父曾经落榜,二是为父希望你们能平淡的度过一生。可是昨夜,你们的神情与回答如此坚毅,让为父有些受惊。回去之后为父一夜没睡,我曾经想如果你们是男子的话,我就会接到城中,让你们受高等教育。此时想来,我竟如此迂腐,如今十六年过去,我们的会面却寥寥无几,不知你们可还记得你们母亲的音容笑貌?我细细想来,代换身份,竟发觉若我身为女子处境会如此悲哀,可怜我还总是限制你们,命令你们。汀雨这孩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们没有他们家的条件,但昨日我跑去寻找教书先生家里,央求着多设两个学位供你们上学,虽超出了我的预支,但我想你娘应该也不会反对。”
煤油灯下,陈俊凝神书写。
“上学的日子在下月的这个时候,你们可不要半途而废。对了,你们婆婆生了很大的气,我知道是为父的错,也不央求你们原谅,为父平庸的一生毫无水花,想到此我竟还如此心安理得,所以我期盼你们啊,未来能多出去闯一闯,鱼儿潜水,发觉海底一望无际,偶然冒头吐泡,却发现天空更为广阔无垠。临君,思君,这个世界很大,你们莫要安于现状。”
陈俊,亲笔。
易雨卿握着信,和林亦忻一起默读着。
看完之后,易雨卿久久说不出话。何思君,你与你的姐姐在过去争得了读书的机会,将命运把握在自己手中,我真替你们高兴。若是全天下的女孩都能如此,该多好呢?
石桌上的篮子里还有一些盘缠,想来也是陈俊放的。
今日欧阳汀雨又穿上绣着艳红石榴花的罗衫裙,发髻简单又不失大气,红珠宝钗的流苏随着走路而摇晃。
今日要父亲要去串门,欧阳汀雨好奇的要跟着,她悄悄瞥一眼欧阳鹏,心道:父亲怎么跟村里人都这么熟?
看着路边的大黄狗趴着歇息,吐着舌头东张西望,还有偶尔几只鸡来回踱步,都为这新的一天增添了生机。
虽然村里的饭菜吃不惯,但景色还是一绝的,欧阳汀雨品着远山淡影。
“这不是山脚处的那一户人家嘛?”欧阳汀雨挑眉细想。
“元姨!”
“诶哟,老鹏!这么多年除了陈婆婆就你经常来看我!”元母热情的招待着两人,她知晓因为家境贫寒欧阳鹏经常来造访自家,自己也是感动不已。
“汀雨这孩子真是越长越好看了!我家小子就在里面,汀雨要去找他吗?”
欧阳汀雨面上笑容不减,却暗自想着:本小姐找他干吗?
“元姨,我去洗个手。”
元母随手指了个地:“在那!”
欧阳汀雨其实是想出来透透气的,她觉得她真奇怪,又要跟着父亲串门又不习惯这种没有熟人的场面。
她垂眸缓步走着,木质的屋子看起来很坚固,周围的桌椅陈旧褪色一捆捆木柴全堆在一个小角落。
走到小院,欧阳汀雨轻轻抬眸,就看见一个面容清隽的男孩手持着画笔,架着画板认真的作画,甚至没有注意到欧阳汀雨的存在。
欧阳汀雨缓缓走到他的身侧,原来他画的是一幅远山连绵画,欧阳汀雨默默看着,他手持着画笔来回走动在纸上。
忽而,元鹤归停下笔,就这般看着,好似很为难。
“这一处有些空了,而这一处的色彩太淡了,失了色调平衡。”
看见欧阳汀雨纤纤素手在画上指出不足之处,元鹤归豁然开朗,就着不足修改。
画到一半,元鹤归才侧头打量起来身边的人。那是一个长得如石榴花般惊艳且难以忘记的容颜。
元鹤归欣赏着她衣领、衣摆处的红石榴花,双眼放光:“不知姑娘可否做我的范本?”
欧阳汀雨红唇轻扬:“好啊!”
她在画板前的一根长板凳上坐下,随后双手交叠,一举一动尽显从容。
“不过我这个人做范本没有多少耐心,所以烦请你画快点。”
这是真实话,欧阳汀雨可受不了久坐无所事事。
面前的男孩看起来比她小两岁这样,有些清瘦,想来也是身材未发育完全。
欧阳汀雨转移视线望向远方也不知过了多久,元鹤归激动的欢呼着:“画完了!”
欧阳汀雨赶忙上前查看,谁知看到的一瞬间眉头轻挑,美眸带着些许惊讶,转瞬间化为乌有。
元鹤归画的是一片红石榴树林,他将笔墨着重在果实上,无论是树上结的还是地上坠落的,看起来美味至极。
就着她衣服上的石榴花图案画出此画,欧阳汀雨不免又瞧了眼身侧的少年。
在京中,多少人想为她欧阳汀雨作画她都不感兴趣,总觉得她的美是画不出来的。
“这画,很好看。”
欧阳汀雨发自内心的夸赞。
元鹤归笑着回答:“我觉得是姑娘长得好看,我虽就着你衣服上的石榴花作画,可却觉得姑娘的容貌好似盛开的颗颗石榴树,给人带来无限生机和希望!”
欧阳汀雨很喜欢石榴花,她觉得石榴花最能代表自己,没想到这个少年,却觉得她能反映出一片盛开的石榴林。
欧阳汀雨的内心并非没有触动,她问道:“这幅画能否赠予我?”
元鹤归大方的交给她,在欧阳鹏接济他们一家的时候,他终于能选择自己最爱的画画了,虽然家庭拮据,但母亲也不甚反对。
欧阳汀雨知晓这孩子叫元鹤归,她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有种鹤归空山的飘逸。
在这里多待了几日,欧阳鹏也要回京了。
欧阳汀雨望着自己带来的经书,若有所思。
最终还是决定在临行前把这些经书送给两位堂妹,并在这日和爹爹与婆婆道别。
欧阳汀雨的发髻上别着一朵娇贵的石榴花,衬得她极有气色。
“婆婆,临君表妹,思君表妹,下次再见!”
林亦忻和易雨卿挥手道别:“表姐,欢迎下次回来!”
这朵石榴花漫过林间,跋涉过山间,品过粗茶淡饭,如今要回到热闹的京城了。
林亦忻和易雨卿来到无人居住的小院,房间内的一切都收拾整齐,被褥方正,窗户紧闭。
婆婆吩咐她们看看屋内有没有杂货,若是没有就拿上这枚钥匙将院门锁上。
两人检查完毕之后,反而觉得内心更为空旷。这几日她们会来这里喊人吃饭,毕竟离婆婆家不算远,也曾在夜间眺望的时候看见他们的窗户久亮不绝。
如今,又要变回一片寂静了。
易雨卿上锁之后叹了一口气。
林亦忻拍拍她的肩膀:“重逢与离别都是循环往复的。”
易雨卿点点头:“我知道,我只是受不了一个房子,在一瞬间齐聚一堂,又在一瞬间离堂而去,徒留一地凄凉罢了……”
往年回老家,和七大姑八大姨相聚的时候,热闹非凡,好似永远不会散开,而过了几日之后,大人要忙着工作,学生要忙着读书,再大的房子又如何?它亘古不变,它历经风雨,它在等着孩子回归。
易雨卿转而微笑的看着林亦忻,眼眸亮晶晶的:“林梓,没有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是一成不变的,于未来中寻求变数,莫困于过去的不变中,这就是我的想法。”
房子虽是死物,却会静候你的归来,给你心灵的慰藉,让你更好的应对未来的每一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