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孙氏决然的声音,陆昭华心中因血脉和孙氏有牵绊的最后一根线悄然断了。
她虽早就猜到,孙氏或许会如此。
只是亲耳听到她说出口,还是难免恍惚了一瞬。
说不出究竟是松了口气,还是怅然若失。
“伯夫人,我钱家愿意求娶,您又为何这般铁石心肠?”
不待陆昭华开口应对,钱谦却先出了声。
“放肆!”罗妈妈脸色阴沉,斜着眼睛,不屑地睨钱谦一眼,“这里是忠义伯府,钱公子是以什么身份在此指指点点?”
陆昭华有些难堪,略带抱歉地看向他。却见他收起凌厉,微微朝她敛了敛眸。并没有责备和麻烦的意思。
孙氏居高位已久,很长时间没有被当众质疑过了。
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钱谦,抬手示意罗妈妈噤声,
“钱公子出身不同,不识礼数本夫人便不开罪于你。不过,你钱家竟然连最基本的礼数都不曾教你吗?”
“伯夫人,钱家不比伯府门庭,却也知道,自出洞来无敌手,得到人处且饶人。”
钱谦脊背挺得很直,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陆昭华心下一沉。
坏了坏了,孙氏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若再任由钱谦和孙氏唇枪舌战,她只怕要成为祭品了。
到时候,孙氏怒气冲天,她准备好的筹码可就不管用了。
她此时也顾不得遵守规矩,强行挤出些眼泪,急迫开口道,
“母亲,女儿自知罪孽深重,不愿辩驳。不知可否和您单独说说话?”
可已经迟了。
孙氏就像没听到似的。
她眼底深处,藏着隐忍不发的滔天怒火,不紧不慢地走到下人搬来的紫檀木圈椅上坐定,盯着钱谦看了良久,这才拍了拍手,
“不愧是把生意做遍大江南北,钱公子真是好口才!只不过,这里可不是那菜市,岂容得你来诡辩?
你该当如何,我伯府管不着。但昭华德行有亏,愧对祖先,我势必要清理门户。”
说罢,她抬手重重拍在扶手上,
“来人,将昭姐儿塞了嘴,丢出去!”
“伯夫人慎重,您常年食素礼佛,今日难不成当真要草菅人命?”
钱谦快步挡在陆昭华身前,直勾勾地盯着孙氏。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今日正是因心里有佛,才要将这个孽障给清出去!草菅人命?真是好大一顶莫须有的帽子!”
孙氏的声音不容置喙,微眯着眼睛看向钱谦。
场面一时间剑拔弩张起来,孙氏培养的几个武婢已将陆昭华和钱谦二人团团围住。
陆昭华心里发苦。
好好的一盘棋,就这么让钱谦搞成这般境地。
原本她是想迂回一下,通过承诺给伯府一些利好,来换取一个出府机会的。待嫁了人后,再见机行事,搞出些事端来和伯府做个切割。
但是眼下,局面已经被钱谦砸了个稀巴烂,以孙氏久居高位、寸步不让的性子,只怕她今日难得善终了。
可这事儿怪得了钱谦吗?
想到这儿,陆昭华苦笑起来。
高门贵女?不过是镜花水月如梦一场。
这偌大伯府的青墙黛瓦,就是一个吞噬生命滋生欲望的巨兽。
你享有过的一切,最终都要以生命为代价来偿还。
“钱公子,伯府私事,还请让开!”
武婢见钱谦不为所动,沉声道。
可钱谦却执意站在陆昭华身前拦着。
下人们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做。
毕竟是客,总不好对他过于粗蛮。
孙氏眼角微微动了动,已是怒极,她撇了一眼罗妈妈,将身上的珠串一把摔到地上,
“聋了吗?!还不快动?!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陆昭华心道,坏了!
现在不光是她命危矣;若钱谦不愿低头,只怕他也别想全须全尾地离开伯府。
陛下给侯爵门第的特权是很大的。伯府上可不光只有武婢,还有一队护兵。
武婢们已将陆昭华拖拽着往外走去。
福银泣不成声,额头已经磕出暗红色的血,
“夫人,求您就宽容姑娘一次吧!夫人,哪怕将她送到寺里做了姑子呢?求您看在姑娘平日里待您百依百顺的份儿上,就饶过她吧……”
孙氏上下打量着福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还有这个蹄子!若非是她,我伯府姑娘怎会遭此一难?将她也给我乱棍打死,以示效尤!”
客院里一片混乱。
按理说孙元娘此时最应该跳出来的,可她才遭了奇耻大辱,对那钱谦有些发怵。
她抱着两个孩子不发一言,但从他们母子三人的仇恨的眼中,足以看出,他们恨不能陆昭华和钱谦等人下地狱。
王家人则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纵是丢了这门和伯府的亲事,周夫人却没那么惋惜。至少,那个贱女人所生的三郎不用再记在她名下了。
待家里和镇西王的联系愈发紧密后,她不信孙氏能忍住诱惑。
到时候,把染华娶进门给她小儿子做夫人,也是一样的。
况且,王家早就盯上了钱家手里的好买卖,若今日能把钱谦也搭进去,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府上的人各怀鬼胎,但无一例外,都是盼着陆昭华能早日投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