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苏云舒又惊又喜,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虽然她和兄长时常通信,但她已有好些日子未见兄长了。今日她穿着一身新制的月白云纹锦缎衣裙,料子是谢不疑前几日让人送来的贡品软烟罗,轻薄透气,流光溢彩,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眼愈发清丽。发间只簪了一对简单的珍珠头饰,耳上坠着同色的明珠,已是艳光逼人。
“云舒。”苏云澈看着她,眼神温暖,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飞快地掠过她周身华贵的衣饰与这奢华的布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似乎在确认她在这金堆玉砌的牢笼中是否真的安好。
“是我请苏兄过来的。”谢不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缓步走入,换了一身墨色暗纹云锦常服,腰束玉带,坠着一枚成色极佳的墨玉。乌黑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子束起,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迫人,多了些许慵懒,但这慵懒之下,依旧是那股不容忽视的、掌控一切的威仪。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苏云舒身上,将她今日的装扮尽收眼底,那眼神深邃,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欣赏与占有,仿佛在审视一件属于自己的、精心打扮过的珍宝。随即,他才转向苏云澈,语气堪称温和:“今日是云舒生辰,想着你兄妹二人也许久未见,便自作主张了。苏兄,请坐。”
他的语气自然,可那声“云舒”,以及他看向她时那不容错辨的目光,让苏云舒的心,在这份刻意营造的“温馨”中,缓缓下沉。他请来了哥哥,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这看似体贴,实则是对她一切的绝对掌控。而这满室无声的细节——那属于他的沉水香,那明显高于她平日用度的器皿布置——无一不在提醒她所处的境地。
席面更是精巧,全然是江南春日的时令风味。一道火腿鲜笋汤,汤色清亮,咸鲜适口;一碟酒酿清蒸带着脂膏的刀鱼,肉质细嫩,鲜美无比;还有一盅冰糖慢炖的燕窝,温润滋补。所用器皿皆是上品,与这菜色相得益彰。
席间,谢不疑并未多言,大多时候是静静用餐,他听着苏云舒与兄长低声交谈,自己却并不多插话。苏云澈显然也察觉到此地不宜深谈,更被谢不疑无形中散发的气场所影响,只拣些翰墨斋的趣事和扬州风物说来,绝口不提调查之事。气氛看似和睦,却总隔着一层无形的纱。
膳毕,侍女撤下残席,奉上清茶。谢不疑放下手中的白瓷茶盏,目光落在苏云舒身上。灯光下,她微微低垂的侧脸线条柔和,带着一种易碎的静谧感。
“今日你生辰,备了两份薄礼,望你不弃。”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身后的谢忠立刻躬身捧上两个锦盒。第一个打开,刹那间,连烛光都似乎黯然失色。里面是一套赤金嵌红宝石头面,包含发梳、步摇、掩鬓、耳坠,做工极其精巧繁复,金丝盘绕如云纹,镶嵌其上的红宝石颗颗饱满硕大,颜色鲜艳欲滴,流光溢彩,价值连城。这份礼,符合他江南首富的身份,是妾室所能得到的、彰显主人宠爱的、恰到好处且极具分量的“贵重”。
苏云舒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掩住眸中的情绪,轻声道谢:“让爷破费了。”这份礼,她收得并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讽刺。
接着,谢忠打开了第二个,略小一些的紫檀木锦盒。
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套雨过天青色的瓷制文房用具:一方小巧的笔舔,一个水滴,一枚镇纸,釉色温润清雅,均匀纯净,如同雨后初晴的天空,静谧而高远。而旁边,还静静躺着一支素净的白玉发簪,簪体通透,没有任何繁复雕刻,只是顶端被匠心独运地打磨成了柔和的玉兰初绽形状,花瓣微微舒展,线条流畅优雅,光华内敛,却自有一股动人心魄的洁净之美。
看到这套瓷器,尤其是那支玉兰簪时,苏云舒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记得这个。约莫半月前,她随他去巡视名下的一处瓷器和古玩铺子。在众多或艳丽或古朴的物件中,她曾在一套残缺的、釉色极为漂亮纯净的雨过天青瓷文具前多停留了片刻,当时觉得那颜色清透空灵,能涤荡心尘,让人心静,可惜缺了笔洗,不成套,她便只是看了看,并未多言。至于玉兰,她自幼便喜欢玉兰的洁净与亭亭之姿,不喜艳俗牡丹,亦不慕孤寒梅竹,这偏好极为私人,连兄长也未必刻意留意过。
他竟注意到了?他不仅注意到她对那套瓷器的短暂驻足,还寻来了配套的物件凑齐?甚至……连她这般隐秘的、从未宣之于口的喜好,他都知晓,并寻来了如此契合她心意的玉兰簪?
这份礼,与那套炫目的赤金头面相比,看似清淡朴素,却像一根最柔软的羽毛,精准地搔刮在她心底最不设防的地方。他仿佛在告诉她,他看得懂她,看得懂她藏在平静表面下的喜好与审美,看得懂她灵魂深处那份对清雅洁净的向往。
“偶然见得,觉得清雅,便凑齐了。这簪子,也觉衬你。”谢不疑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他看着她瞬间怔忪、下意识流露出的真实触动时,眸色深了些许,那里面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满意。
苏云澈在一旁看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得更紧。他看得出,那套头面是场面上的东西,是谢不疑财富与地位的彰显。而这份文房用具和玉兰簪,却透着一股远超价值的、用心的观察和了解。这位谢公,对他妹妹,恐怕绝非寻常妾室那般简单,这让他心中的忧虑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多……多谢爷。”苏云舒接过那个小锦盒,指尖触及微凉的天青瓷和温润白玉,心头却一片滚烫的混乱。他为何要如此?一边冷酷地算计着她的兄长,将她至亲之人玩弄于股掌;一边却又如此细腻地窥探并满足着她的喜好,用这种直击心灵的方式,在她心上刻下他的痕迹?这份“懂得”,更让她感到害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危险的心悸。她宁愿他始终如一的冷酷,也好过这般冰火交织、让她理智与情感剧烈撕扯的折磨。
送走兄长后,漱玉斋内重归寂静。那套赤金头面被蒹葭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而那个装着天青瓷文房用具和玉兰簪的小锦盒,却被苏云舒留在了梳妆台上,触手可及。
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迷茫而苍白的脸,身上昂贵的云纹锦缎与发间的珍珠,此刻都仿佛成了无形的枷锁。兄长离去时那担忧凝重的眼神,与谢不疑送出玉兰簪时那深不见底、却隐含期许的目光,在她脑中交替闪现。
他待她如此,究竟是真心,还是更高明的操控?
若说是真心,他那日书房里的狂暴作何解释?他对兄长调查的暗中扭曲又作何解释?他的“好”总是伴随着条件的、带着掌控欲的,如同驯养一只珍奇的鸟儿,给予华美的金丝笼和精致的食水,甚至留意到它鸣叫的音色偏好,却绝不允许它飞向属于自己的天空。
若说是操控,那他这份隐秘的、投其所好的“懂得”,又该如何解释?他图什么?她一个没落官家女,除了这副皮囊和些许聪慧,还有什么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既要掌控她的现在,又想……收服她的心?
“你不能永远仰人鼻息……”兄长的话言犹在耳。
可如今,她不仅仰人鼻息,更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开始贪恋这鼻息所带来的“懂得”与“契合”。
她开始害怕,害怕自己终有一日,会在这精心编织的的罗网中迷失,忘记了父亲的冤屈,忘记了自己的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