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秋风干燥又劲烈,掠过面颊,像刀子割过般生疼,远处丘壑高山绵延起伏,一眼望不到头。
一条南北山路,犹如牛的脊骨般耸立在崇山之巅,山路宽约丈余,还算平坦,许是久未有人通行,山路上长满了绿苔。
还有条随着山路蜿蜒的沟壑,从深深的泥泞里散发出腐朽的酸败气味。
此山名唤牛脊岭,据传山中满布暗河与洞穴,素有禽鸟飞不过牛脊,走兽见不着春日的说法。
然这牛脊岭山道却是寒水城与云州城之间最短的一段路,奈何秋冬日短,山路绵长,夜来若是宿在山中,恐也会如鸟兽般化作沟壑里的白骨。
是以,来往行人情愿多绕些路,也不肯踏上这牛脊岭。
可便是如此,此刻却仍有一支身着暗红玄甲的队伍正沿着山路从南向北行来。
这队伍约有百余人,八/九人推着一辆车,车上满载着麻袋,从一些未绑严实的袋口处可隐约窥见些草料,想来是一支运送粮草的士兵。
山路难走,走几步便会滑一脚,士兵们小心翼翼的半个时辰也不过走了一里路,眼瞧着日头已迈过了正南,一群人又累又渴。
领头的是个年轻人,看模样不过二十来岁,年纪虽不大,但历经世事的脸庞上却透着几分沧桑与精明。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队伍,又不着痕迹的瞥了眼身旁的一名瘦弱小兵,见小兵嘴唇干裂,一张原本就皮包骨般的脸更是被山风吹得皴起了干皮,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犹豫着还是扬起了手,嘶哑着声音转身朝后方喝止道:“在此休憩片刻,一刻钟后再走。”
“是。”
虽也是兵,但这支队伍却是老少不一,一路上又是推车又是走山路,早已疲累不止,听头领下令休息,遂轻呼一口气,全都急不可耐的原地坐了下来。
唯有那瘦弱小兵,他非但没有要休息的意思,反是抬眼瞧向前方的山路,一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忧虑与焦色。
“刘大哥,”只见他不安的抠着自己铠甲上的铁片,嗫喏着开了口,“刘大哥,眼瞧着太阳便要下山了,我们还是……还是……”
他极力压低了声音,仿佛是在惧怕着什么,就在他犹犹豫豫间,眼神飘散,瞧见坐在地上大口歇息喘气的同僚,那句“还是即刻赶路的好”终是卡在了喉咙里,余音被风吹得散了。
被称作刘大哥的年轻人名唤刘阡,自小兵开口那刻便一眨不眨的盯着小兵,见小兵欲言又止,虽未说尽,但刘阡已然明白了小兵的意思,扯开同样干裂的唇畔笑了笑,也低哑着声音安慰小兵道:“无碍的,小久,我们不差这一刻。”
小兵叫小久,闻言却越发的不安起来,他想起临出发前偷听到的秘密,心中慕然打了个寒颤,四下打量着一张张疲惫的脸庞,他仍是咬了咬牙,轻启唇,“刘大哥,你不知……”
“知”字未落,就闻数道犀利的破空声响忽然从下攀沿而上,“嗖”“嗖”……是箭声。
“啊……”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只见支支鲜红箭矢挟着北地的劲风从数丈深的西面山崖直刺士兵心窝,靠着西面的数名士兵顷刻便匍匐倒地。
“刘大哥,小心……”
小久与刘阡二人一南一北相对而站,眼瞧着一支长箭袭来,小久慌忙推了刘阡一把,那箭从两人之间的缝隙直穿而过,倏忽一声落入旁边的沟里。
刘阡猝然回眸,西边崖壁上正有数名黑衣人攀沿上来,那些人手持弓箭,箭无虚发,且各个脚步轻捷,显然都是练家子。
“小久,快躲到车旁。”
刘阡的眸色顿时暗沉下来,情知今日他们遭了埋伏,他低呼吩咐一声,转头便拔出了手里的长剑,将小久护在了身后,以期能抵挡黑衣人射来的箭头。
两人的位置正在粮车东面,若是躲在车轱辘边可正好避开黑衣人的目光。
小久此刻是又惊又惧,下意识的便想顺着刘阡的话躲到车旁,但就在她弯身避过长箭之时,见其中一名黑衣人又搭弓上箭,而箭头对着的正是刘阡,小久慌忙之下甚至来不及细想,转身便将刘阡扑倒在地。
冰凉的箭头射穿了小久的后背,疼痛之下,她瞬间便晕了过去。
刘阡大惊,翻身将小久抱起,见小久紧闭着双眸,鼻息减弱,他急切唤道:“小久,小久,你快醒醒,你别吓刘大哥。”
小久毫无回应。
刘阡再也顾不上其他,他摩挲着小久黝黑的瘦弱的面庞,痛苦的闭了闭眼,随后又从怀中掏出一只素青色的荷包搁在了小久的手中,喃喃一声道:“小久,刘大哥稍后便来陪你。”
话毕,他便将小久轻轻放在了地上,随后起身,将剑对着缓缓向他走来的黑衣人。
运送粮草的士兵,多是老弱病残,便是作为头领的刘阡,功夫也不过是粗浅的习过一些,面对黑衣人射来的箭根本毫无还手之力,不过须臾,百多人的队伍,便不剩多少了。
刘阡已生了死志,根本无惧眼前十数名黑衣人。
他眼神幽冷,愤恨中透着血丝。
“你们是什么人?”
十数名黑衣人以一人为首,那头领不过五尺,身材很是瘦削,但却透着一股子锋利的血腥味。
然而他却不答反问道:“平西王世子在哪里?”
“平西王世子?”
刘阡微愣,瞬间便明白了黑衣人的意思,原来这些人是为了平西王世子而来。
平西王世子何等尊贵,怎会随他们这群低等士兵一道运送粮草?
真是可笑啊,这些人仅仅为刺杀世子一人,便杀了他们这百人?
人命何贱至此?
刘阡遥遥想到他们此行的任务,叹命运悲舛之时,又暗恨西蒙人的残忍。
毫无意外的,这群人定然便是西蒙人。
云州城已被西蒙占据十九年,眼下平西王薛平冲率大军正欲重新夺回云州城,凡是年轻力壮会些武艺的多数上了战场,只余下些新兵蛋子及老弱病残以保障大军勤杂。
而他们这支运粮队伍便是火头军的其中一支,只除了领头的他会些武艺,其余人佩戴着长剑不过是吓唬人罢了,一旦遇到强盗贼匪,也只有挨打的份,可他的武艺不过是些三脚猫的功夫,与真正会武艺的人相比,无异于螳螂挡车罢了。
但因他们是运粮队伍,轻易不敢有人打劫,所以这才安然从寒水城一路走到了这里,只要走过了牛脊岭,他们这趟任务便完成了。
原本他是不愿走这牛脊岭的,可上头的命令他不敢不从,且若是绕路他处又要耽搁数日,是以他便是明白牛脊岭难走,也仗着人多,想着又有粮草便是冷寒也无所惧。
在来云州城之前,他虽隐隐听说随大军北征的平西王世子因旧疾复发,在寒水城养病期间突然无故失踪,但无论如何没想过,平西王世子会与自己一行人扯上干系。
平西王世子不是失踪了吗?怎会出现在运粮的队伍里呢?
刘阡不明白,但他敢肯定的是平西王世子绝不在此处。
他望着惨死在地的一众手下,忽然凄厉冷笑,“世子是何许人?怎会在此?”
“不在?”
黑衣首领有些意外的皱了皱眉心,但也不过片刻,他便展开了眉头,眼朝刘阡一斜,目中射出一道寒光,轻吐一语道:“既如此,那你也不必活着了。”
话音一落,他反身抬手,手中的长剑扑哧便刺进了刘阡胸口。
刘阡早料到自己今日断难存活,只闷哼一声,捂着胸口撑着粮车,最后看了倒在一旁的小久一眼,轻扯了扯唇角,带着一丝遗憾,缓缓倒在了地上。
“去看看还有没有活口,”黑衣首领阴声吩咐。
“头,都死了。”
黑衣手下来来往往将地上躺着的士兵翻了个遍,才来回道。
“走,”黑衣首领闻言头也不回的朝前走了去。
“是,只是这些尸体,”有手下迟疑问道。
“无妨,”黑衣首领冷哼一声,指了指一旁沟壑里的污臭,“不过几日便全化作泥土了。”
黑色的衣领渐行渐远,地上的血渍缓缓蔓延,一滴滴流入了旁边的沟壑里。
山顶的风如狮如吼,漫天的红霞,如遍地流淌的血河。
***
千里之外的郦京城
仲秋将至,郦京城内处处挂满了大红灯笼,一派喜乐融融。
近来皇家大喜,皆因十五岁入宫,迄今已二十余载的宁贵妃,在为皇上生了一子后,竟在八月初二又为皇上诞下一位小公主,皇上龙颜大悦,小公主尚未满月,便赐封号为祥贵公主。
祥乃瑞祥大吉之意,贵,自然便是贵胄至极。
若说皇上欢心,自然是有原因的,这缘由嘛,便是皇上后宫三千,为皇上诞下龙子的不可数,皇上的儿子便有二十余,但公主嘛,只如今十岁的元音公主外,便是这位初出生的祥贵公主了。
元音公主的生母仅是一位贵人,且这位贵人原本却也只是个宫女,这还是在生了公主后才晋封为贵人的。
然祥贵公主的生母却是宁贵妃,人都说母凭子贵,但在如今康盛帝的后宫里,却是母凭女贵。
谁让皇上的儿子太多了呢?
所以,不但宁贵妃生女有功,便是宁贵妃的母家林家也是又一波水涨船高。
虽说林家是郦京城的望族之家,百余年间,只进士便出了三十来位,可锦上添花的事谁会不欢喜呢?
宁贵妃不但得了无数赏赐,林家亦是如此。
更何况,此时的林家也还有一件大喜事。
林家最小的公子清闲公子要成亲了,日子便定在八月十六。
而清闲公子的新娘子宋家二小姐却是出自京城另一望族宋氏,所谓强强联姻,禀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目的,宋家与林家自然也是有姻亲关系的。
林清闲要娶的虽是宋家二小姐,可这宋二小姐的母亲却也是林清闲的亲姑母。
姑表一家亲,林宋两家联姻,也正是郦京城里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然而,此刻,八月十五中秋夜,宋府后院,却是一片兵荒马乱。
“老爷,找到萱儿了吗?”
宋家大夫人,亦是林家姑奶奶林婉茹,见宋家大老爷宋谦从外头走来,忙扯着帕子上前问道。
“找,找,哪里找去?”
本该是花好月圆,与美人吟诗作画饮酒的好日子,却不得不在外头奔波半日,宋谦哪里会有好脾气,听闻林婉茹的问话,遂气急败坏的回道。
“这个死丫头,到底去了哪里?”
林婉茹一屁股坐在了太师椅上,执了帕子抹泪。
若是往常,宋谦这般语气与她说话,林婉茹定然急赤白脸的与宋谦发作一番,然今个,林婉茹却硬是咽下了这口气。
一来,她担忧宋灵萱的下落,自然没有心情与宋谦吵闹。
二来,宋灵萱做出今日之事,多少与她的宠溺纵容有关。
三来,明个的迎亲之事还得宋谦出面斡旋,她此刻不敢再与宋谦撕破脸。
这三番作想下,林婉茹渐渐歇了抽泣,斜眼瞟了瞟正在饮茶吃果子的宋谦,见宋谦脸色和缓了些许,也觉着时候差不多了,这才抹了抹眼角唇角,掂量着开了口。
“老爷,明日的亲事,你看……”
林婉茹欲言又止。
“嗯?”宋谦捻着果子的手顿了顿,皮笑肉不笑的看了林婉茹一眼,“你的意思呢?”
林婉茹甩了甩帕子,见宋谦这模样,知道宋谦也大约猜到了自己的意思,遂露出几分笑模样来,“依我说,明日的亲事如常便是。”
“如常?”
宋谦搁了果子,端起茶碗,饮了口温茶,掸了掸自己的衣襟,嘿了一声,“萱儿不在,夫人让谁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