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从带着早膳和厨官一起来到卫灼寝宫时,卫灼还坐在床边上发着愣。
“下官叩见殿下。”厨官恭敬的行礼道。
“你知道’同甘共苦’吗?”卫灼声音很沙哑,不知是因为刚睡醒还是身体欠恙,只是一出声把人吓了一跳。
厨官迷惑的看了看仆从,不过也是个机灵之人,他思索片刻,试探道:“殿下说的’同甘共苦’可是百年前失传的一个新婚仪轨?”
新婚仪轨?卫灼说:“说来听听。”
厨官点头道:“小的曾听祖辈提及一个与邙梁相关的古老传说,邙梁本是卫国远边一处依山而建的城池,市井繁华,人口密集,可有一天,那山顶突然就裂开了一个口子,火光从口子喷了出来,变成了炙热无比的血,血流到哪,哪就瞬间化成灰烬,无一幸免。变故来得太突然了,离山顶近的人家还没来得及逃便被血吞了,邙梁瞬间变成了一个人间炼狱。相传,当时的邙梁城主,人称北国公,为了挽救百姓于水火,迫于形势出卖了自己的元神给魔人换来神通,才得以灭了那场山火,但自此之后,再没人见过北国公。”
“大概百年前,邙梁后人缅怀先祖,便自发组织了一队年轻力壮的青年再次踏寻故土,只是这次回去,发现邙梁已变成了一处世外之域,遍野的桃树不论四季只有叶没有花,却能酿出最甘烈的酒,裂开的山体之间是个清澈如镜的湖泊,里面的鱼儿却苦腥难咽。那里鲜有人住,长相出奇的俊俏且不会老,却全是因爱厮守、为情所困的痴情种,只有在等到心爱之人回来,心甘情愿的与之一起烹鱼下酒,方可缔结后世姻缘,离苦得乐。因酒甘烈,鱼苦腥,便有了‘同甘共苦’的说法,也寓意着有情人终成眷属、同心同德、长相厮守之意,曾被邙梁后人推崇用做新婚必行仪轨,后来因为鱼胆之苦实在难以承受,又因承此仪轨之人若有变故,对另一人造成的伤害太大,便不再沿用了。”
“什么伤害?”卫灼问。
厨官说:“真心错付,情缘断绝再无觅处,怕是会永世孤苦。”
“此去邙梁,多少路程?”卫灼问。
“邙梁在卫国北边界处,马不停蹄的过去也得月余,那深山密林多妖兽出没,常人难以跨越。”厨官说。
“你每日给我做一次苦鱼汤。”卫灼说。
“殿下,万万不可啊,除却邙梁的鱼,其他的鱼胆均有毒性,不可多食。”厨官说。
卫灼满脸阴沉,喃喃自语说:“我竟什么都不能做了吗?”
厨官和仆从都深深的低下了头。
过了好一会,卫灼又说:“你用其他可食苦物替代鱼胆吧。下去吧。”
厨官领命,匆匆离开了。
卫灼吩咐仆从说:“让御卫来见我。”
仆从一刻不敢耽误的把御卫领到卫灼跟前听命。
“即日启程,赶往北境,一有我师尊的消息立马回报。”卫灼说。
把事都安排完毕,卫灼才将自己收拾妥当,用了早膳,上朝去了。
朝堂上,纷争愈演愈烈,大皇子那边果真用卫灼与宰辅联姻之事扭曲为两人借灵修宫暗聚叛乱力量以图谋逆。双方当着卫王的面吵得不可开交,差点还要大打出手。闹哄哄的一次朝会直至中午时分才偃旗息鼓,各自回去。卫灼并没有应宰辅的邀请去商讨对策,而是跪在了正聆宫求见卫王。
在严寒的冬日里,哪怕是正午时分,依然是寒风刺骨,然而卫灼这一跪就是四个时辰,眉睫上都挂满了冰珠,脸上早无了颜色。一直到入夜将息之时,卫王才让人带来口谕打发他回去。
往后的日子里,厨官果然每天给卫灼备了一碗苦汤,卫灼依旧上朝,面对大皇子的各种攻击、挑衅八风不动、视若无睹,他只是坚持不懈的阐述灵修宫的意义和必要性,让大皇子的狠劲全都打在了棉花上,久而久之,攻击的一方便疲软无趣了,卫灼的正气凛然也吸引了越来越多正直的朝臣的拥戴和支持。
眼看着一切有了起色,宰辅便琢磨着让卫灼与自己的女儿见个面以巩固联姻,这次,卫灼并没有拒绝,提出让姑娘到他宫里去用膳,宰辅大喜。
那日傍晚,宰辅之女茜儿经过一番精心打扮后前来赴约。茜儿正直豆蔻年华,出落得亭亭玉立,娇羞动人,依然难掩大家小姐的骄矜之气。
卫灼话不多,台面上简单寒暄过后,便让传膳。上的第一道菜便是苦汤。
仆从将汤端到茜儿跟前,低声说:“这是苦汤,请姑娘品尝。”
茜儿本来还沾沾自喜,不曾想汤刚入口便控制不住的吐了出来,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卫灼。
卫灼淡定的说:“这汤入口苦涩,过后便会回甘,是我厨官破费心机才熬制的,姑娘不妨再品品。”
茜儿望着那碗汤就像看见毒药一般,无比的抗拒,娇蛮掩盖不住,撇着嘴说:“我不吃。”
仆从低声说:“姑娘,你再试试吧,这可是殿下特定要求每日必喝的汤。”
茜儿窘迫之极,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般苦,她几分嗔怒的说:“我说了不吃就是不吃。”
卫灼也不强迫,对仆从说:“无妨,传其他菜。”
第二道菜,蒸玉米棒。
卫灼拿起玉米棒,说:“我曾吃过极好的玉米棒,这虽比不上,但也是宫人能寻到最好的了。”说完便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茜儿看着眼前的玉米棒,突然有种恍惚,自己到底是在宫里与二皇子用膳,还是流落坊间与一个穷苦百姓在吃饭?玉米棒!还得自己用手抓着啃,她堂堂千金小姐,仪态、风度全无。
仆从低声催促道:“姑娘,你吃啊,这也是殿下指定要吃的。”
茜儿看了一眼仆从,又看看玉米棒,还有自己刚才吐在地上的苦汤,心里委屈得不行,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她一咬牙,说:“殿下,抱歉,茜儿突觉身体不适,想先回家了。”
卫灼放下玉米,说:“可是卫灼的饮食喜好不合姑娘胃口?还请姑娘担待。”
茜儿再娇蛮,也不敢在卫灼面前放肆,隐忍道:“殿下哪里的话,是茜儿不识好歹,误了殿下的雅兴。”
卫灼淡淡一笑道:“姑娘聪慧秀美,自当有佳人相衬。”
茜儿起身,微微躬身施礼道:“茜儿谢过殿下好意。”
两日后,皇宫里便传出二皇子与宰辅府解除联姻的消息,有好事之人到处打听,听说是因为天监观星发现二皇子命相奇特,二十年内不宜娶亲,为免耽误了佳人,便取消了联姻。
少了联姻的把柄,大皇子那边的人更见颓势,再有卫王一直以来的态度也是让人捉摸不透,他们更有小丑跳梁的感觉,便渐渐的完全泄气殆尽了。
随着一方的偃旗息鼓,另一方便斗志高昂,灵修宫之事终于以压倒之势取得了大多数人的赞同,卫王便顺理成章的将灵修宫全盘托付给卫灼。
在接下来的半月里,卫灼除了每日例行上朝,一下朝便回到自己宫里埋头于灵修宫的统筹里,谢绝一切拜访,他按照先前与揭谛探讨好的所有设想对照着筑繁提供的地图,全部落实到点,将院落编排、规划、人员容量、规程等框架出来后,再通传相应执行官前来磋商成本核算、设计等细节,常常不知疲倦的通宵达旦。同时,他按照自己在朝多年的识人技能,厘定了一个操持班子,就等卫王点头便可任命上岗。
皇天不负有心人,半个月后卫灼如期提交了一份厚重的预案给卫王,条理清晰、有板有眼,卫王大悦,也同意了他的人员调用提议,卫灼名正言顺的成为了灵修宫的掌舵人,在他雷厉风行的带领下,操持班子密锣紧鼓的开展实操,自此灵修宫的修建取得了质变的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