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姨引他又过了两个角门和一个游廊,就把他带到陈女士面前,陈女士向他招手示意他过去,闻檀顿了一下才迟疑地往那边走。
刚才还艳阳高照,现在几片云飘过来,光就被匿在了后头。进了屋里就更阴了,窗棱是保存很好的旧物,上面雕的十二花神栩栩若生,所以只在内侧衬了玻璃,室外的光打来,便在室内的地砖上投下幢幢的鬼影。
房间的主人应该是个极念旧的人,古铜色的小几上还放着千禧年初流行的铁皮热水壶和已经磕到裸着边角的搪瓷的小缸,缸子的侧方放着日期为今天的一摞报纸,像扇面一样摊开。
陈女士就立在小几的一侧,身后就是顶着天儿的博古架和红木的大书桌。她很高,穿着粗跟方头的勃艮第红的踝靴就更显高了,挑着眉的样子显得格外冷淡。
“小檀。”陈女士看到他后表情温和了一些,略微冲淡了眉目间的凉薄,“这是舅舅。”
这时她身后匿着的那个人才抬起头来。他右脸淹没在刚好从窗户里射进来的一束光里,另半张就藏在了鼻梁投下的阴影里,右眼的瞳孔在阳光的映照下浅到几乎透明,像静水深流后形成的致命的漩涡,一只危险、血腥、引人堕落的眼睛,一只属于骗子、罪犯和政客的眼睛,夏娃的堕落,犹大的背叛,一只蛇充满诱惑的竖瞳。
直到对面的人在那束光里眨了下眼,闻檀才觉得自己挣脱了那股奇异的引力,这时他发现,那个人长了一张看起来很会为人着想的脸,眉弓的弧度和缓,不笑的时候唇角也微微上翘,有种极为厚重的可靠感,这是一张深情且冷峻的面孔。
陈观济。
闻檀第一次认识这个名字是在电视上,第二次就是在迟奚的叹息里。那是他被迟奚带回家后不久,他们两个在玫瑰花园里晒太阳,收音机里放着巴赫的小咏叹调。迟奚不怎么喜欢晴天也不喜欢太阳,甚至对自己的健康也没有抱有任何期待,他自己在花园里坐不住,但他的病据说是多晒太阳好一些,为了迟奚着想闻檀才在这里陪他一起。
闻檀听得很困,换频道的时候切到新闻频时收音机坏掉了,两个人不得不开始听一个很显沉稳的男声念着发展报告。
听了一会儿迟奚说,“小闻,我是不是还没有和你讲起过我母亲这边的家人?正好今天和你讲一下。在说话的这个人就是我舅舅。”
“陈观济?他是你舅舅?”
“对呀。”迟奚说,然后被阳光刺得眯起眼,“是我小舅,我上头本来还有几个舅舅,但是全部在我出生前离开了,我也没有见过他们。”
“啊?嗯、不好意思。我、我没想……”
“没有关系的,舅舅们的离开也是光荣的,姥爷说他们离开的时候一定是笑着的。”迟奚说话的时候让人根本想不起来他是个初中生,“小闻现在也是家里的一员,想问什么都可以问。”
没有因为他的话伤心就好。然后闻檀想问点什么把这一刻给岔开,“那么你喜欢你这个舅舅吗。”
对这个简单的问题迟奚反倒想了很久,最后说,“小闻,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什么?”
迟奚用了一个很诗意的比喻,他这样说,“如果把我自己比作不小心坠落到溪水里的香樟叶,那么生命中我所遇到的其他所有人是顺势而下的水流,他们沉浮在自己的命运里,而我会和他们一起奔流,既不会喜欢他们,也不会讨厌他们。舅舅既不是其中的一滴水,也不是和我一样的叶子,舅舅是溪水中恰好把我拦住的那枚石头。”
闻檀说,“那么我呢?”
“小闻是一滴雨水,恰好落在了我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