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是真的走错了方向?”
“这个‘提升’结构,是否本质上就是一个无法被严格化的空中楼阁?”
“将P/NP与朗兰兹联系,是否只是一个数学家的浪漫幻想,而非一条可行的路径?”
自信,如同沙堡,在持续不断的质疑浪潮冲刷下,开始出现裂痕。她开始怀疑自己的直觉,怀疑那份曾让她无比兴奋的、关于“连通性”的灵感,是否只是一种自我暗示的错觉。那种感觉,就像一个精心培育的孩子,被带到人前,却收获了无数的指摘和“这孩子长得有点怪”的评价,让作为“母亲”的她,心痛又惶惑。
就在她情绪最低落、几乎要被自我怀疑淹没的一个深夜,书房的加密通讯线路同时亮起了两个请求。是墨子和秀秀。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三人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上,墨子的背景是上海凌晨的夜景,秀秀似乎还在实验室的休息区,脸上带着一丝倦容。
“悦儿,”墨子率先开口,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我看到了一些数学论坛上关于你论文的讨论。”他没有用“争议”或“质疑”这样的词,但悦儿明白他的意思。
秀秀也紧接着说:“悦儿姐,我虽然看不懂那些数学细节,但我能感觉到……你最近压力很大。那些评论,别太往心里去。”
悦儿看着屏幕中两人关切的眼神,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外壳终于出现了裂缝。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我……我不知道。他们提出的有些问题……很尖锐。我一直在检查,有些地方……可能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我甚至开始怀疑,整个方向是不是……”
“悦儿。”墨子打断了她,语气罕见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还记得我的模型吗?每一次重大的迭代,在回测中表现惊艳,但一旦投入实盘,总会遇到新的、从未预料到的市场行为,总会有人质疑模型的逻辑是否存在根本缺陷。质疑,是探索未知领域的常态,甚至是必要的磨刀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的工作,是在开拓一片无人涉足的数学疆土。如果所有人都能立刻看懂、毫无异议,那反而说明它的价值有限。真正的突破,往往就是伴随着巨大的争议和不确定性。”
秀秀用力点头,接口道:“对啊,悦儿姐!想想我们的EUV光源,从概念提出到第一次点亮,中间经历了多少次失败?被多少人质疑过‘不可能’?就连现在,原型机流片成功了,国际上不也还有各种声音,有的说是侥幸,有的质疑数据真实性,有的等着看我们下一步会不会摔跟头。但重要的是,我们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知道每一步是怎么走过来的,知道我们的方向是对的!”
她看着悦儿,眼神清澈而真诚:“你的数学,比我们的光刻机还要抽象,还要前沿。遇到质疑太正常了。但你不能因此就否定自己啊!你提出的那个‘连通性’的想法,给了我那么大的启发!我相信你的直觉,相信你看到的那座‘桥梁’,一定是存在的!”
墨子柔声道:“悦儿,质疑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被质疑的声音淹没了自己内心的声音。你需要做的,不是怀疑自己选择的路,而是拿起更锋利的武器,去回答那些质疑,去完善你的理论。这本身就是证明过程的一部分,是比写出初稿更艰难、但也更有价值的战斗。”
听着他们的话,悦儿感到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缓缓驱散着那些盘踞不散的寒意与自我怀疑。他们不懂那些复杂的数学细节,但他们懂她,懂探索的艰辛,懂坚持的价值。他们的支持,不是盲目的鼓励,而是基于自身在各自领域披荆斩棘的经验,所给予的最深刻的理解和最坚定的信任。
她抬起头,擦去眼角的湿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屏幕上,墨子的目光沉稳如磐石,秀秀的眼神炽热如火焰。
“谢谢你们。”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坚韧,“我明白了。质疑是必然的,我不能退缩。我会一条一条地去分析那些问题,能回答的,我会尽力回答;存在漏洞的,我会想办法修补;即使最后证明某些部分需要推倒重来,那……也是前进的一部分。”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这座‘桥梁’,我不会放弃。”
墨子和秀秀看着她重燃斗志的眼神,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们知道,那个智慧而坚韧的悦儿,又回来了。
通讯结束,书房重新归于宁静。但悦儿的心境已截然不同。她再次打开那些充满质疑的邮件和论坛帖子,目光不再闪烁回避,而是带着一种冷静的、近乎战斗的审视。猜想的涟漪已然荡开,带来了风暴,也带来了澄清与淬炼的机会。而她,并非独自在风暴中航行。她有她的锚,她的光。接下来的路,是回应,是修正,是更艰苦的攀登。但此刻,她已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