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中心大厦的顶层公寓,仿佛一个悬浮于尘世喧嚣之上的孤岛,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是铺陈至天际的都市灯海,黄浦江如一条镶嵌着钻石的黑色缎带,无声流淌。室内,设计极简而冷峻,冰冷的金属、光滑的大理石与深色的木质元素构成了主调,唯有几处柔和的间接照明,在空旷的空间里晕染开一小片一小片温暖的区域,勉强驱散着由高度和寂静带来的疏离感。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比楼下稀薄几分,带着一种不属于日常生活的、近乎凝固的质感。
悦儿站在窗前,目光却没有聚焦在脚下那片象征着人类物质文明极致的璀璨光影上。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玻璃,投向了更遥远、更未知的维度。来自数学界的质疑声浪,如同遥远星系的背景辐射,虽然微弱,却持续不断地刺激着她的神经。那些尖锐的技术性质疑,那些关乎路径正确性的根本拷问,并未因墨子和秀秀的鼓励而彻底消散,只是被她用理性的铠甲暂时封存了起来。她知道,那场关于她“思想孩子”的审判,才刚刚开始,未来的岁月里,她需要投入难以估量的心力去辩护、去修正、去证明,或者……去接受失败。
门铃发出轻柔的嗡鸣,打破了室内的寂静。秀秀和墨子几乎同时抵达。秀秀脱下了平日里的实验室工装,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色便服,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那是应对EUV原型成功后面临的更庞大规划、更精密制造要求以及国际关注带来的无形压力的痕迹。墨子则依旧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但眉峰微蹙,眼底深处藏着只有悦儿和秀秀才能察觉的、属于资本猎手的警惕与凝重——那片悄然笼罩过来的金融狙击阴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停在他所构建的庞大资本帝国的上空。
没有过多的寒暄,三人默契地走到客厅中央那片被柔软地毯覆盖的区域,在宽大的沙发上坐下,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是各自领域遭遇的外部压力向内挤压后,在此处寻求共鸣与释放的迫切。
是秀秀先开的口,她的声音带着工程师特有的直接:“我感觉,自从新加坡峰会之后,有些事情不一样了。以前是我们关起门来自己搞自己的,现在……好像一下子被推到了聚光灯下,不,是探照灯下。”她顿了顿,看向墨子,“你那边,是不是也感觉到了?”
墨子没有回避,他微微颔首,语气平稳却带着重量:“嗯。有一些不太友好的资金,开始在市场上针对性地布局。手法很专业,目标明确。不是散兵游勇,是冲着我们来的。”他没有详细解释“联合坐庄”或“逼仓”的凶险,但秀秀和悦儿都能从他简短的描述中,感受到那股来自资本深海的冰冷恶意。
悦儿轻轻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她的声音如同幽谷清泉,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的预印本……引起的反响,比我想象的还要……激烈。”她用了“激烈”这个词,涵盖了赞赏与尖锐的质疑。“很多质疑直指理论根基,我需要时间,需要更坚实的 work 去回应,或者……重构。”她坦诚了自己内心的不确定,“真理的道路,似乎比我想象的更加崎岖,布满了岔路口和迷雾。”
三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而室内的三角空间里,却仿佛凝聚了来自数学圣殿的质疑、全球资本市场的杀机以及尖端技术突破后随之而来的觊觎与打压。他们各自面临的挑战,性质迥异,却在此刻产生了奇异的共鸣,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压力巨大的网。
墨子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扫过悦儿和秀秀,眼神深邃:“我们走的,都不是寻常路。悦儿试图连接P/NP与朗兰兹,这是在挑战数学界最坚固的堡垒之一;秀秀要攻克EUV乃至更下一代光刻技术,这是在冲击全球半导体产业的制高点;而我……”他自嘲地笑了笑,“试图用算法和资本的力量,在充满贪婪与恐惧的市场中寻找确定性的圣杯,甚至现在,还引来了巨鳄的窥伺。”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无比郑重:“我们三个人,就像三颗脱离了原有轨道的星球,因为引力相互吸引,形成了一个新的、脆弱却充满可能性的系统。但这个新系统,显然不被旧有的宇宙秩序所乐见。质疑、狙击、打压……这些都是必然要承受的引力扰动和宇宙尘埃。”
悦儿抬起眼,看向墨子,又看向秀秀。她看到秀秀眼中那份属于开拓者的坚韧与不屈,看到墨子眼底那守护一切的决绝与力量。外部的压力非但没有让她感到恐惧,反而像一种奇异的淬火剂,让她内心的某些东西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坚定。
“或许……”悦儿轻声开口,仿佛在梳理自己脑海中的脉络,“或许我们之间的联系,本身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任何一种关系可以定义的。”她的目光清澈,带着数学家的逻辑与哲学家的洞见,“我们因智力上的共鸣而相互吸引,因理想上的契合而彼此靠近,又因命运的安排而交织在一起。这种联结,超越了简单的友情、爱情或者合作伙伴关系。它是一种……基于最高层次认知与情感认同的**共生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