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少辞扫了一眼遭到破坏的院落地面,一道道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纸屑铺满了木板小道,混着微风卷起的尘埃。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满地狼藉。
纸狐狸乖觉地跳到他肩头,小心翼翼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
气氛一时凝滞,离得最近的岐主鹰,感受着他的气息变化,不由得眼皮一跳,这还是他第一次察觉到少辞的愤怒。
周围的其他人,也纷纷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也许是因为少辞太过沉寂的性子,平日里,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是一副淡然模样,让人几乎忘记了他也会有情绪波动。
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像是压抑已久的火山,虽然依旧平静,但谁都感受到那平静下隐藏的怒意。
纸人们全靠洛少辞的精神力维持形态,现在主人强烈的情绪波动,引得纸人们也随之颤栗。
水母纸人的触须微微颤抖,泛起一圈圈涟漪般的波纹。
猫纸人也低伏下身子,耳朵紧贴脑后,尾巴不再高高翘起,而是战战兢兢地蜷在身侧。
纸狐狸更是瑟缩着脑袋,爪子紧紧扒住洛少辞的衣肩。
洛少辞抬手,指尖轻抚过纸狐狸的脊背,深吸一口气,眼底那抹怒意,才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行了,打也打了,这件事就算过去了,给你们半小时,把院落恢复原状。」
他的话音落下,空气中的紧张感,稍稍缓解。
纸人们犹如得到了赦令,纷纷开始收拾残局。
水母纸人收起触须,猫纸人也不再摆出攻击姿态,二者默契地清理着散落的纸屑。
洛少辞重新坐下,神情已恢复往日的淡然,只是眼神深处,仍残留一丝未散尽的冷意。
纸狐狸低低地呜咽了一声,洛少辞垂眸看了它一眼,淡淡道:「你也去帮忙。」
纸狐狸耷拉着尾巴,小步挪到猫纸人身边,开始用爪子聚拢细碎的纸屑。
猫纸人瞥了它一眼,伸出爪子将一片较大的纸片推到它面前,纸狐狸低头咬住,听话乖巧地挪动着。
水母纸人漂浮在半空,触须轻轻卷起一簇纸屑,利落地投入角落的竹篓。
岐兵马很快意识到了什么,落坐在洛少辞身旁,低声道:“你好像是故意的?为什么?”
洛少辞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忙碌的纸人们身上,眼神深沉如水。
片刻后,他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低缓却透着一抹冷意:“它们总要学会规矩,也该明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还不等岐兵马消化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洛少辞突然来了一句,「你当初收留我,理由是因为我的体质吗?」
岐兵马瞳孔微缩,神色有一瞬间的错愕,但很快恢复如常,语气平静地说道:
“没错,因为你的灵体一旦暴露,定会在京都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而且,若是被有心人利用,不只是你会受到伤害,怕是整个世界都会受到影响,所以我不能让你落入他人之手。”
岐兵马注视着洛少辞的白皙侧脸,目光如沉湖般静默。
听到此话的其他人,全都选择了默认,没有多加辩驳。
毕竟,他们都知道,洛少辞的存在,本就是一个不该出现的意外。
而如今,这个意外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甚至足以打破某些既定的平衡。
洛少辞的指尖蓦地收紧,指节泛白,嘴角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像一把藏在风中的刀,悄无声息地划开空气。
他的目光落在纸人们身上,低声说道:「原来如此,你们每一个人都有理由,也都有目的。」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不可忽视的压迫感,「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成为你们所谓的‘保护’之中的一员?」
岐兵马沉默,屋内的气氛,再度凝滞,但都没人敢直视洛少辞那双含着失望的眸光。
忽然,岐主鹰跳下廊台,半跪在地上,仰视着洛少辞唇角的自嘲笑意,声音沙哑而低沉。
「少辞,我们愿意认错,以保护之名剥夺你的自由,本就是不对的。」
「但我更害怕的,是你有一天会站在我无法触及的深渊里,再也回不来。」
岐主鹰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般,带着隐隐的痛意。
洛少辞的目光,细微地颤动了一下,他望向忙碌的纸人们,眼底的情绪,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羽织扶着门框,温声细语道:“少辞,你为何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洛少辞收回视线,转向羽织,目光平静如水,昳丽的容颜,看不出任何的波动。
「你同意我看书,不就是想看我明白一切时的反应嘛。」
羽织神情一滞,随即浅浅一笑,似是默认了洛少辞的猜测。
「抱歉,我累了。」洛少辞恢复了往日的冷淡,转身朝屋内走去,脚步轻缓,带着一丝决绝。
在上楼的瞬间,他留下了一句话,「我只是希望你们能主动告知而已。」
可惜,他足足等了一个多月,也没有等到有人愿意告诉他真相。
洛少辞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屋内众人却无人开口,大家连呼吸都停滞了几分。
他们身处于勾心斗角的京都,早已习惯了隐藏与权衡,试探与防备。
可此刻,每个人像是被剥去了所有伪装,只剩赤果果的沉默和歉疚。
面对洛少辞的纯澈真诚,他们竟无一人有足够的勇气直面。
纸人们仍在忙碌,仿佛不知疲倦,手中动作不曾停歇。
但在洛少辞离开后的屋内,沉默尤像一层厚重的帷幕,压得人喘不过气。
岐主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背青筋虬起,终是垂下了头,指甲深深地掐入掌心。
羽织望着楼梯拐角处,眸光流动,似有万千情绪闪现。
屋内寂静无声,只有纸人们的脚步声与风吹书页的细微响动。
回到房间内,洛少辞褪去了失望和冷漠,眼神逐渐恢复了平静。
他如释重负的长舒了一口气,走到床边躺了下来,手指抚过枕角,眼中闪过一抹清明。
万事俱备,只等东风。
了解京都,不仅要读懂它的繁华,更要洞察它的险恶。
明悉塞眼家族,不仅要洞察其隐秘的脉络,更要看清那些明面上的职责和手段。
针对不同的人,采取不同的策略,才能逐步攻心破局,找出破绽,进而保证自己第二次逃跑的安全性。
第一次逃跑是为了挖出他们的隐藏手段,赋予顺从的假象,以此打入内部,获取消息。
果不其然,他成功取得了信任,一点点的深入核心,通过相处试探出想要的信息。
如今,他要做的,便是利用一个合适的契机,消失在他们的生活里,并且这一次,他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系统面板里的功能,他已经尽数掌握,只要触发条件符合,就能随时启用。
真好,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计划进行。
自那天开始,洛少辞疏远了所有人,他不看书,不出门,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一日三餐也都是草草应付,对外面的事情不闻不问,就好像在用这种方式告知他们。
信任一旦失去,便如同碎裂的镜面,再也难以拼凑完整。
他沉默的抵触,宛如一把无形的刀,悄然割裂着彼此间的最后一丝温情。
岐主鹰除了日常事务外,几乎不离开他的房门,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甚至于在门口打起了地铺。
可能是心情影响的原因,洛少辞的食欲越来越差,脸色开始日渐苍白。
整日里,不是昏昏欲睡,便是无神地望着窗外。
而且,经常性的晕眩,稍重一点的气味都会让他感到恶心反胃。
岐主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不安愈发加剧,但始终找不到症结所在。
直到这天夜里,洛少辞忽然从梦中惊醒,额上冷汗涔涔,心脏狂跳不止。
他轻手轻脚起身,靠近窗边,目光微敛,盯着远方的天际线。
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像现在,他在浑身乏力的情况下,貌似又失眠了。
大家都有来劝他去医院看一下,但他都一一回绝了。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只是想要假装出来的心理压力,与那些无法言说的计划息息相关。
他需要的是时间,而不是医生的诊断和药物的干预。
岐主鹰的担忧,他不是看不见,但他不能解释,也不愿解释。
可奇怪的是,这种状况持续了几天后,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反应开始不受控制,有些症状甚至超出了刻意伪装的范畴。
身体的异常愈发频繁,让他恍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个不久以前被忽略的任务。
洛少辞犹豫又忐忑的打开了任务面板,指尖划过熟悉的界面,发现任务栏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特殊提示。
【孕期状态栏】
短短五个字,让他瞳孔猛然收缩。
他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再次确认那个提示,心跳愈发急促,仿佛要从胸腔里跃出来。
洛少辞的手指颤抖,迅速点开详情查看。
【检测到宿主处于特殊生理状态,部分功能已调整为适配模式】。
洛少辞怔怔地倚着窗台,脑海里飞快回放着近日身体的种种异样。
原本以为只是心理作用导致的疲惫与反胃,如今看来真的是另有隐情。
他慢慢地滑坐在地上,脑海一片空白。
窗外的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几分凉意,但无法让他清醒过来。
他下意识捂住小腹,心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疑惑、震惊、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