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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文小说网 > 微光同尘[唐山海衍生] > 第26章 和棋

第26章 和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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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天色总是沉得早,刚过申时,屋里便已需要点灯。济世堂后院,药香与灶火气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种虚假的安宁。

唐山海坐在窗边,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擦拭着一把小小的手枪,零件在他手中被拆解、上油、组装,动作流畅精准,仿佛一种沉默的仪式。他的侧脸在昏昧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峻。

徐碧城则坐在稍远些的小凳上,手里拿着孙大娘纳了一半的鞋底,针线穿梭,却远不如孙大娘利落,时不时会扎到手指,她便轻轻“嘶”一声,小心翼翼地吮一下,眼神怯怯地瞟向唐山海的方向,见他毫无反应,又失落地垂下头。

郭走丢在厨房看着灶上煨着的药,氤氲的热气熏得她脸颊微红。她臂上的伤还未好全,动作间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滞涩。她正用勺子轻轻搅动药汁,计算着时间,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前堂和后院的任何一丝动静。

这种刻意维持的平静被三声轻重有序的叩门声打破,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程式化的节奏,与济世堂沉静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院内三人俱是一怔。

唐山海几乎是瞬间就合上了手枪的保险,动作无声地将它滑入袖中,身体微微绷紧,眼神锐利如鹰隼般射向通往后院的那扇门。徐碧城则吓得手一抖,针尖深深刺入指腹,一颗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她也顾不得,只是惊恐地望向唐山海,下意识地往他那边靠了靠。

郭走丢从厨房探出身,与唐山海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她放下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示意唐山海稍安勿躁,自己则放轻脚步,走向后院。

郭走丢屏息静听,低声和门外人对了暗号,才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挺括藏青色呢子大衣的年轻女子,脖间围着一条雪白的羊毛围巾,衬得她眉眼愈发靓丽张扬。她笑吟吟地看着郭走丢,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机警、审视和一丝毫不掩饰的揶揄。

“走丢同志,多日不见,别来无恙?”林婴婴开口,声音清亮悦耳,语气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亲昵。

郭走丢瞳孔微缩,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略带惊讶又恰到好处的笑容:“婴婴?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快请进。”她侧身让开,目光飞快地扫过门外空荡的弄堂。

林婴婴迈步进来,她脚步轻快,像是来赴一场寻常的约会。她的目光便迅速将整个后院扫视了一遍——警惕的唐山海,惊恐的徐碧城,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药味、饭食味和那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感。

她的笑容加深了,嘴角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我当你是回家养伤,”林婴婴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没想到,我们郭大记者是搁这儿开了个军统招待所呢。”

一句话,像一块冰砸进了滚油锅。

徐碧城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鞋底掉在了地上。

唐山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郭走丢挡在身后半个身位,目光冷冽地直视林婴婴:“这位小姐,话请慎言。”

林婴婴仿佛才看到他,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危险系数。

“哟,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唐山海,唐先生吧?”她笑容不变,语气里的挑衅却更浓了,“果然是……一表人才。怪不得能让我们原则性最强的‘医生’同志,也破了例。”

“婴婴!”郭走丢打断她,语气带着警告,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有什么事,我们里面说。”

“里面说?里面还有一位客人呢。”林婴婴挑眉,视线落在缩在角落的徐碧城身上,“走丢,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婴婴语气骤然锋利,字字如刀:“前几日76号追捕徐碧城,她却半途被人救走。我顺着路线查下去,八成是这位唐先生出手相助。果然,现在躲在你这济世堂。”

郭走丢脸色骤变,她即刻了然——林婴婴是有备而来,她要借徐碧城这颗炸弹,硬生生把刀架在唐山海脖子上。

徐碧城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双手紧紧揪着衣角,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我……不是……”话音未落,泪水已滚落下来。

唐山海的肩膀绷得笔直,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他冷声道:“徐小姐是我带来的,所有责任由我一人承担。与走……与郭小姐无关。你若有何指教,冲我来。”

“冲你来?”林婴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轻笑出声,“唐先生,你现在还能安然站在这里,靠的是谁的庇护,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军统的身份救不了你,但你现在这个……”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郭走丢,“‘家属’的身份,倒是可以暂时保你平安。”

“家属”二字,她咬得格外清晰,像一枚小小的楔子,敲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郭走丢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她轻轻按住了唐山海紧绷的手臂——示意他冷静,随后迎上林婴婴审视的目光,语气平和却坚定:“林婴婴同志,徐小姐的出现是我的疏忽,是我判断失误,没有及时向组织汇报。我愿意接受任何批评和处分。但眼下,我们需要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内部争执。”

她坦然承认错误,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这反而让林婴婴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更深的玩味。

“批评?处分?”林婴婴逼近一步,声音压低了少许,却更具压迫感,“走丢,你知不知道这个备用交通站意味着什么?它是无数同志用命换来的最后退路!不是给你用来金屋藏娇,处理你和这位唐先生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纠葛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我没有……”郭走丢试图解释。

“没有什么?”林婴婴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没有因私废公?没有感情用事?你看看这里!”她手臂一扬,划过后院,“一个重伤未愈的王牌特工‘医生’,一个身份敏感前途未卜的军统高层,再加上一个来历不明、随时可能引爆的军统女眷!郭走丢,你是觉得敌人太仁慈,还是觉得我们的血不够流?”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郭走丢脸色白了白。她抿紧嘴唇,无法反驳。林婴婴说的,正是她心底最深的不安。

“够了!”唐山海猛地出声,他无法再忍受郭走丢因他而受此责难。他将郭走丢完全挡在身后,挺拔的身躯像一堵墙,隔绝了林婴婴咄咄逼人的视线。“林小姐,你若认为我们在此是威胁,我唐山海即刻便可带人离开,绝不拖累你们半分!”

他说着,便要转身去拉徐碧城。

“离开?”林婴婴嗤笑一声,“去哪儿?回76号领赏,还是去特工总部自首?唐先生,请你认清楚现实!你现在是丧家之犬,除了我们这条破船,你无处可去!”

这话太过刻薄,郭走丢蹙眉打断:“林婴婴!”

徐碧城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她冲上前,对着林婴婴深深鞠躬,语无伦次地哭诉:“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因为我在这里,才连累了走丢,连累了山海……我走!我现在就走!求求你别怪他们……”她说着,就要往门外冲。

唐山海一把拉住她:“碧城!别做傻事!”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郭走丢看着这一幕,心乱如麻。一边是组织的纪律和同志尖锐却并非全无道理的指责,一边是她无法割舍又想要保护的人。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疲惫的声音开口,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都别吵了!”

她走到林婴婴面前,目光清澈而坦然:“林婴婴同志,你的批评,我接受。是我在执行任务中掺杂了个人感情,影响了判断,给站点带来了潜在风险。我会就此向杜师傅和上级做出深刻检讨。”

她话音平稳,表面像是认输,心底却已暗暗盘算好措辞与缓冲的法子——这一刀,她要替所有人硬生生挡下来。

随后,她转向唐山海和徐碧城,语气缓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山海,带碧城回屋。这里交给我。”

唐山海看着她,看到她眼底的坚持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他明白,这是她和她的“同志”之间的问题,他此刻的介入只会让事情更糟。

他深深地看了林婴婴一眼,那眼神冰冷如刃,带着清晰的警告,最终,他抿紧唇,强行拉着仍在哭泣的徐碧城,走向徐碧城暂住的小屋。

后院终于暂时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郭走丢和林婴婴面对面站着,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

林婴婴看着郭走丢,脸上的讥讽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看来,你是真的陷进去了。”

郭走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地说:“我们去里面谈。”

她率先走向自己和唐山海的房间,林婴婴挑了挑眉,跟了进去。

房门关上,隔绝了内外。小屋里陈设简单,却比外面多了几分生活气息——唐山海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郭走丢看了一半的书倒扣在床头,甚至桌上还放着半包他买给她的糖炒栗子。

林婴婴环视一周,嘴角又扯出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布置得挺像那么回事。”

郭走丢没理会她的调侃,直接切入正题:“组织有什么新指示?还是……你只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没那么闲。”林婴婴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悠闲,仿佛刚才那个言辞锋利的人不是她。“指示自然有。但更重要的,是我必须来提醒你——你这温水煮青蛙的手法,太慢了。”

林婴婴扫了眼桌上的药碗和那半包栗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声音依旧带着锐利,继续道:“走丢,你心里明白,唐山海是汪伪名单上的“尸体”,他现在苟活着,靠的是我们容忍。他这枚棋子,不能就这么耗在济世堂。未来鬼子一旦退了,这人比现在更有用处。他要站到哪一边,就决定了我们能在新局里布下多大的一盘棋。”

郭走丢眉头微蹙,沉声反驳:“未来的事,要靠他自己走到那一步,而不是你我推着他。策反不是点火柴,看着就能立刻燃起来。你太急了,婴婴。”

“急?”林婴婴冷笑,眸光一凛,“你知道前线什么局势?你知道多少同志等不到那个‘水到渠成’?走丢,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至少要让他尽早表明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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