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鱼穿越了。穿越前,她只是一个留着厚重刘海,带着黑框眼镜,总是被忽略的普通女孩。因为在家里排行第二,所以一直是多余的存在。
魂穿后,她成为了北麓王朝玄序王的女儿——朝阳郡主北牧野。不仅坐拥荣华富贵,连位高权重的玄序王也十分疼爱“她”,可谓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这与她的原生家庭恰好相反。
陈小鱼躺在床上,睡久了背疼,动了动手指,侍女会意地给她翻了个身,让她侧躺起来。
说起来,穿越这件事本来就很玄,而她穿越的理由也很离谱。陈小鱼满腹忧愁地叹了口气,此时借用另一个身体,瘫痪在床的她思绪陷入回忆。
她的哥哥出生在“男孩子是希望”的年代,而她则是因为父母的不小心。妹妹出生时,正好赶上炫耀女儿的时代浪潮;在亲戚和邻居们的羡慕声中,爸爸对小小的妹妹更加爱不释手。只有陈小鱼一个人,被遗留在了“重男轻女”的过去,爸妈只有在看见她时,才会被激发出恶意。
穿越的那天晚上,一家人坐着看电视。她斟酌许久,才尴尬地和徐母说想买鞋的事。
因为徐母在批发市场给她买的,logo是四叶草的盗版某迪,导致她在学校被同学嘲笑了好久。
徐母以她的旧鞋还能穿为由,絮絮叨叨地拒绝了。一旁的陈父火上浇油,给陈小鱼打上“爱慕虚荣”、“内心不强大”等标签。
尽管陈小鱼据理力争,这件事最终偏离到“说风就是雨”,“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好的不学,学攀比”。
她很不服气,凭什么她的哥哥从初中起就能穿八百多一双的鞋。她哥既不是体育生,也没进篮球队,但只要他有兴趣爱好,爸妈就愿意给他买名牌篮球鞋。
在她的据理力争之下,“你怎么这么爱计较”,陈父的一句话,终结了战斗。陈小鱼心里只剩委屈和厌烦。
当电视上播放搞笑的综艺时,陈父哈哈大笑起来,徐母也笑;妹妹笑得身体摇晃,抱进妈妈怀里时,还抽空瞄了陈小鱼一眼;哥哥也捧腹大笑。
那笑声像疯了的鼓和锣一样,刺得陈小鱼耳朵疼;心也一抽一抽,像被一根皮筋扎住了心脉,时而松开,时而拉紧;嗓子眼像被空气堵住,异物感很清晰。
她坐在角落里,没一个人在意她;孤立是对她无理取闹的惩罚,笑声是对她不自量力的鄙夷。
陈小鱼不想再和他们待在一起,站起身要回房间去,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然后就莫名其妙的来到了这个封建王朝,并亲眼见到原主的灵魂消散。
刚穿越过来时,陈小鱼在回去与不回去之间纠结。
她羞愧难当,害怕自己在医院里一睁开眼,听到的就是父母诉说他们这段时间的委屈,以及对自己的埋怨。
妈妈一定会和邻居大讲特讲,传扬她的“不懂事”和“矫情”;这件事会成为她一生的污点,并且时不时被爸妈拿出来堵她的话。
但陌生的人,压抑的环境,恐怖的时代,陈小鱼也根本不想留在这里。
她穿过来的这副身体因常年昏迷,肌肉早已萎缩到无法正常行动,甚至出现语言功能障碍,全身最灵活的部件只有眼睛。她就算想自/戕,都很困难。
之后发生的一系列始料未及的事情,逐渐改变她的心态。
寒冬腊月,意图报复玄序王的歹人,将残废的她卷进被子里丢入冰河。
陈小鱼在冰冷的河水里,感受到的只有窒息、恐惧和死亡,没有意识离体后再次回归现代世界,身体苏醒过来的奇幻。
她明白这大概是仅此一次的生命了,她顶多算得上幸运,但绝不是天命之子,没有无限复活马甲。
陈小鱼经过此劫,看清自己现在的处境并非无路可走,摆在她面前的活路甚至比寻常百姓要多得多。
在这个世界,郡主背靠玄序王府,拥有名利和地位,拥有权势和财富,能够养成她的物质基础丰厚无比。于是她开始努力调试自己适应这个世界。
陈小鱼试着呼唤系统,她会穿越过来绝不是平白无故的,一定有某些她不知道的原因;或许是需要她完成某个任务,比如攻略清冷皇子,拯救悲惨反派。
然而叫她怀疑人生的是,无论她以何种方式呼唤,系统都没有如奇迹一般降临。
难道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穿越?
在之后的半年里,陈小鱼对这副身体失望过。她的精神痛苦,但“活着”的意志藏在流淌了千年的血脉中,时不时会在绝境中拉她一把,是刻在骨子里的坚强。
在那段煎熬的时间里,唯一让人感到安慰的,是王府的家人对她极好,轮流守着她,包括整个夜晚;这种情况在她表现出积极的生存意向后,才有所缓和。
她每天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人是王妃;闭上眼睡觉时,最后一个看见的人也是王妃。
王妃会为她擦拭身体,耐心地给她喂流食,不嫌弃她脏。唯一一次发脾气,是因为婢女疏忽,将给她贴身佩戴的双鱼玉佩放在了梳妆台上。婢女最后被王妃训斥,派遣到了别院。
王妃总是千叮咛万嘱咐,这玉佩不可离开她半步,并抚摸着她的头发,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会好的,不要害怕”。
那玉佩是双鱼衔尾模样,金丝勾勒;内里有一轮金转盘,却从来不动,也无法用手指拨动。陈小鱼第一眼见到它,就觉得这东西造型诡异,有一种现代的熟悉感。
玄序王即便忙于朝政,也会挤出时间,带着新奇的玩意儿来看她。兄长和姐姐也会来与她唠嗑,虽然一直都是他们单方面的输出。
陈小鱼时时惊梦,在梦里她被当成妖孽捆在柱子上烧死。得益于她现在的情况,王府众人没察觉到,这副身体里已经换了个人。
她偶尔愧疚,因为自己并不是他们真正的女儿、姊妹。她在这个世界感受到的爱护,都源自于郡主。
时间重回到现在,陈小鱼睡不着,心思活跃。
这时,帐外传来打情骂俏的声音,她躺在床上满心的无力,并且习以为常。
仆从们胆大妄为,常不把她这个残废的郡主放在眼里。有下人时常趁着空隙,到她房间里来寻求刺激。这让陈小鱼对这群古人刮目相看,果然还是老辈子会玩。
“这只簪子戴在你头上真漂亮,比小姐还像小姐!”打扫的丁九道。
“死鬼!讨厌!再怎么装扮我也只是个丫鬟!”说话的是她的婢女小东。
这二人正坐在郡主的梳妆台前,摆弄华贵的饰品,将珠钗银簪插了满头。
两人闹着闹着,丁九一把将小东抱到梳妆台上仰坐。身体挤进她的双腿,唇齿激烈纠缠了一番,就要进入正题。
“别这样,有她在那!”小东和丁九平日里也只做到这里,她有些心虚。
“怕什么,一个废物,如厕都还要有人抱,能张口说话不成?”丁九说着,强势地要更进一步。
小东闷哼一声,这种紧张的感觉让丁九更加兴奋了。
陈小鱼:……这是真没把她当人看啊!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别人play的一环。
小东动情地伏在卖力干活的汉子肩上,睁眼间,突然看见丁九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那人戴着面具,如鬼魅一般无声无息。一双灰蒙蒙的眼睛,正盯着他们二人无媒苟合。
小东被突然出现的鬼影吓得尖声惊叫。丁九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头就擦着小东的脸滚到地上,只剩一具光着的无头尸体,瘫软在小东怀里。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错了,再也不敢了!郡主救我!”小东四涕横流,穿着肚兜长裙往外爬,却被人从身后捂住嘴巴,抹了脖子。
陈小鱼笔挺地躺在床上,隔着薄薄的幕帘,措不及防地目睹了杀人的全过程。她浑身被汗水湿透,吓得本能紧闭上双眼,耳边依旧能听到小东的哀求和呜咽。
这个世界太恐怖了!又是来杀她的吗?
她也不晓得玄序王究竟在官场上得罪了什么人,竟一心要置她于死地。
但话说回来,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她一个半残人士,还能反抗不成。
看不见的刺客,和不知何时会落下来的刀,更让陈小鱼恐惧。她索性睁开眼,与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对视上。谁知玄铁覆面的黑衣人突然跪下。
“郡主,恕属下失职,没有及时杀了那对狗男女,脏了郡主的眼睛。郡主不要害怕,属下会守在您身边的。”
玄铁面具上鲜血滴落,像面具流出血泪来。
有人真真切切死在了她的旁边。而那个杀人的人,手持血刃站在她的床边,竟然跟她说不要害怕,还说会保护她。
这个世界果然很疯!
王妃在得知这件事情的始末过后,将她院子里的人筛选了一遍,不动声色地换了好些人。
新来的贴身伺候她的婢女很漂亮,与她年纪相当,长了一张清冷的桃花面。
那婢女干活仔细利落,但是话很少,与人相处也平淡,而且有着一双灰蒙蒙的眼睛,似烟似雾,名唤郁离。
*
陈小鱼又坚持了半年多的恢复练习,可以颤颤巍巍地走路,哆哆嗦嗦地自己拿筷子吃饭了。
玄序王每日忙于朝务,抽出时间亲手做了辆轮椅。侍女们常推着她到王府各处去散心,陈小鱼借此机会熟悉了环境。
自现代穿越而来的她,虽然认清了现实,但依旧保留着一丝天真的妄想;愚蠢的善良着,没有提防地相信着,全心全意地对待着,将真心轻易交付出去。
陈小鱼被平静安详的日子浸泡着失去了警觉,原以为生活会一直相安无事地继续下去。直到想刺杀她的仆人在她面前被暗卫捅穿身体,血当场溅了她一脸,她才意识到,自己如若愚蠢,日后也会是这样的死法。
陈小鱼看着软烂的尸体决定,自己往后的人生一定要活得自在值得,届时像这样死去时才不会后悔。甚至在死亡来临的前一刻她都要笑,因为她是接受命运馈赠,活过两次的人。
她也不再因为害怕迷失在这个时代,而执着地抓着从前的陈小鱼不放手。
抹去“陈小鱼”这个由父母赐予的敷衍的名字,她的灵魂可以是任何人,不管是陈小鱼,还是北牧野。
身侧侍奉的婢女本就被吓得不敢动弹,此时见自家郡主突然阴恻恻地咯咯笑,不知是被吓傻了,还是变态,心中一阵胆寒。
时间飞逝,这一晃,又是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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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云层向大地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白色飞鸟迎风而起,越过兀傲的雪山,飞入一座城池,掠过青宇朱楼、闹市酒肆。只见粉黛倚高楼,郎君策马游。
最终沾了一身脂粉香气,落在市井一处屋檐上,瞧着对面街上唱着歌谣的几个小儿。
“王府郡主败家玩,早抛银,晚消金,金山银山臭肉里。”
“朝寻鸡,夜同鸭,红楼烛火续天明。
“画如草,字如蝇,翻开书卷只认一。
“欺儿郎,霸娘子,可怜不能把家还……”
街头两辆华贵的马车疾驰而来,打破了寻常。
为首的那辆,马驹通体雪白,毛色光亮,似冬日晴雪般晃眼。车身饰以黑底金漆、衔尾凤凰,车角悬挂的灯笼上写着“玄序王府”。
百姓纷纷让开道路,只敢侧着头,斜眼看将过去。
母亲慌忙放下手中劳作,一把捂住小儿的嘴,将他搂进屋里。
闹市刹那间落针可闻,只余那雷动的马蹄声穿过长街。
“是玄序王府,朝阳郡主的银雪金凤车!”路边面摊上,有窃窃私语之声。
“不知又是要去祸害谁家的儿郎!”
“若是去那青楼妓/院,便算不得祸害,叫沆瀣一气,同流合污。”
“却是听说城西的许秀才,只陪郡主等人玩了一宿,次日醒来遍地是黄金。他用衣服兜了一点回去,如今已成了富人。”
“那脏了臭了的银子,不要也罢。也难怪孙家公子会厌恶她,与她退婚。”
话虽如此说,面上却隐隐有妒意,只恨自己没有一副好皮囊,长得不如那白面的书生。
若是入的了朝阳郡主的眼,只怕早就跪在脚边,摇尾乞怜了。
北牧野掀起车窗帘,看着外边不再陌生的街道,从前恍若隔世。
鬼知道,这几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