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钱燃起的香烟一直往他的脸上飘,不管他往哪个方向蹲都一样,像有人操控着那缕虚无缥缈的烟雾一般,可能奶奶想摸摸他的脸吧。
李否忍不住落下一滴泪,泪花滚进纸钱里,烟雾燃得浓了,熏得他泪眼汪汪的,他往里扔纸钱,希望烟雾能跟他一辈子。
谢天一直蹲在旁边整理纸钱递给他,看见他的下巴处挂着一排泪珠,他看着心里不是滋味,眼泪就滑了下来。
其他人都躲起来偷偷地哭,本是没有奶奶的人,有一天突然有了奶奶,享了会儿福,可能就是贪心吧,老天爷又来把奶奶夺走了。
谢天掏出纸巾帮李否擦掉脸上的泪花,发现他的肩膀抖得厉害。
南图盛饭给他吃,李否不吃,摇头说“你吃吧,我还不饿。”
两天没吃饭他说不饿?又不是骆驼。
南图没办法只好搬出奶奶,一板正经道“你觉得奶奶会愿意看见你闹绝食的样子吗?”
“我没闹。”李否说。
“那就吃饭。”
“我真不饿。”
“我不信。”
李否态度坚决,把南图的倔脾气闹上来了,非要逼着他吃,软的不行就来硬的,阁下碗筷扛起他就往门外走,一路抗到竹林里甩下他,一言不合就抡了他一拳。
李否被一拳砸在地上,懵逼道“你有毛病啊!”
南图活动腕骨睨他,存心道“打你一拳就站不起来了?难怪你爸骂你没用,所以才你护不住奶奶吧,你这个废物。”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废物。”
李否总不吃饭也不是个事,前几天还淋了雨,南图怕他感冒了,他知道他心里堵着,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反正李否一点就炸,刺激刺激他发泄出来没准就能吃点了。
南图骂完之后李否半响都没动静,就这样一直坐在那里,他也不晓得这招有没有用,心里七上八下的,估摸着换一招时就猝不及防挨了一脚。
这一脚往死里踹的。
南图狠狠地摔了出去,五脏六腑还没归位就感觉腰间一沉。
李否骑了上来,一双眼睛杀气腾腾。
南图吃了一惊。
李否拽起他的衣领咬牙道“给,我,道,歉。”
这是……
奏效了?
南图心上一喜,赶紧乘胜追击道“我为什么要道歉?你踏马就是废物啊!是废物还不让人说了?!他们不好意思骂你!我可好意思!奶奶对你那么好!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你有什么用?!你以为你闹绝食很爷们吗?!你装给谁看呢?!你丫有本事就打我啊!!”
“你闭嘴!闭嘴!”李否死死地揪住他的衣领。
“我就不闭嘴!我就是要谴责你!是你害死奶奶的!你跟他们一样假惺惺!跟他们一样没用!”南图还在骂,又担心骂得太过分李否听进去伤心,几秒后不骂了,满眼写着:“老子瞧不起你。”
“不是害死的!不是我!”李否浑身颤抖不止,猛地扯起他咆哮道“你给我道歉!快点给我道歉!道歉!你道歉啊!!!”
南图吼道:“我为什么要给你这个废物道歉?!我不道!!!”
李否逐渐癫狂:“你道不道?!!你道不道?!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啊?!你凭什么?!又不是我的错!!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南图被他晃得后背疼。
李否完全是疯了,压着他狂揍。
南图攥紧拳头任他揍,一边挨揍一边刺激道“因!为!你!就!是!废!物!”
他吼完后感觉喉口涌上一股腥甜,挨了两拳后实在没咽回去,就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李否打起人来根本控制不住,眼泪哗啦啦雨点般砸在他的脸上。
南图后遗症说来就来,嗓子又哑眼睛又花,抽空瞥了他一眼,隔着厚厚的水汽道:“这是憋了多久啊??”
怕李否看出来,他假装还了两拳,最后躺尸了。
许久。
李否打累了,趴在他胸脯上啜泣。
南图一瞬缓不过来,浑身疼得他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了?好在他挨打习惯了,休息休息又生龙活虎。
他费劲吧啦的抬起手,揉揉李否的狗脑袋,张开嘴想试试嗓子还能不能用,他咳嗽了一声,发现嗓子还能用,就温和道“喂?李子?我们最招人喜欢的小李子~刚才打爽了吗?”
李否搂紧他道“南哥……”
“哎唷~怎么还哭了?”南图安抚他道“不哭啊~乖啊~我在这呢~”
李否哭得更厉害。
南图:???
……
李否趴在他的身上打颤。
南图的胸前一片湿润,像局部降雨,慢慢地,李否不打颤了,安静的趴在他的怀里,可能哭累了。
南图摸摸他的脑袋问“你好点了吗?饿不饿呀?”
李否不理他。
嗯??
南图拍拍他后背:“李子?”
不理。
“李否?”
不理。
……
咋了这是?
南图戳戳他。
李否呼吸绵长,沉沉地压在他的胸脯间。
???
不是?
南图错愕:“睡着了?”
“嗯。”
!!!“谁在说话?”
他抬眼,看见面前多了个人。
南图刚吓到咽喉的心脏归位,轻声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来了不出声。”
“……”
莫京野垂眸注视他。
南图霎时无言:忘了他不爱说话。
莫京野蹲下来,还没碰到李否就听见他说“慢着。”
莫京野挑眉:“?”
南图问“你有洁癖吗?”
莫京野浑身上下都写着有。
两人对视了一眼,南图朝他扬下巴,莫京野不懂什么意思,直接弹问号:?
南图语塞:“去找个没洁癖的人来。”
莫京野闻言不动,一个劲儿瞅他,瞅得南图特莫名其妙,他身上全是尘土和血渍,还有李否的眼泪水。
莫京野忽然道“你逮谁问谁?”
“什么?”南图没听清,懵了片刻懂了,“是啊。”
因为他也很矫情,所以尊重别人的秉性,反正又没到生死攸关的那一刻,先矫情着吧。
“你去找谢天——”南图话还没说完,胸前一空,他再一瞧,看见莫京野拽起李否背着他,跟背洋娃娃一样。
南图呆了一瞬。
莫京野侧目:“躺好别动。”
他轻轻地走了,正如他轻轻地来。
南图捋不明白。
你们这些有洁癖的人都怎么回事啊?
到底有还是没有啊?!
算了。
南图尝试活动了一下,果然试试就逝世。
谁把我的骨头接反了?疼得要死啊啊啊啊啊!
南图艰难地坐了起来,额头早已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又哭了,溢出的眼泪来不及擦,混着汗水一道滚了下来,滚过伤口时像撒了一把盐。
那滋味真是——
我草啊我草!!真踏马疼啊!
疼死老子了啊啊啊啊!
他骂完之后更爬不起来,有点想睡觉了,刚准备躺回去晒太阳呢,眼前伸来一只手。
那手十分漂亮,南图顺着手指节一路往上走,瞧清了漂亮手的主人。
他傻乎乎的看着他。
主人道“起来。”
南图下意识瞟了眼自己脏兮兮的手,随后昂头注视他。
没记错的话他们不熟吧?莫京野这是干什么?
“…不用了,我自己来吧。”南图疼死也要自己爬起来。
他哼次哼次地爬起来了,站在一旁头晕目眩,疼到他想吐。
莫京野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须臾后收回手后站起身。
南图弯腰撑着大腿缓了缓,终于捡回了半条命。
莫京野递湿纸道“没想到你会用这招。”
南图支起要板,接过湿巾擦手,自黑一笑:“很蠢是吧?”
莫京野摇头。
南图胡乱擦脸道:“能把他治好就行。”
莫京野点头。
南图抽出纸巾擦擦额头,超绝不经意的瞄了他一眼。
莫京野直勾勾地盯着他,也不说话,像个阎王,他越擦越觉得自己一会就要下地府报道了。
南图咳嗽道“…你有事?”
“嗯。”
……真有事啊?什么事非得找我说?南图不敢擦了,生怕一会儿真下地府报道,捏着纸巾不由得紧张了起来:“什么事啊?”
莫京野顶着棺材脸爆雷道“他爸跑了。”
南图懵了:“谁爸?”
莫:“李否。”
南:“跑哪儿?”
简述:“合同出事,公司找他,跑了。”
南图琢磨:“他跑了影响很大?”
“嗯。”
这可不妙。南图说“他老婆呢?”
“一起。”
“现在什么情况?”南图蹙眉,“他走了家里没大人?还是没人担事?”
两儿子,一个走,一个躲。莫京野道“差不多,现在江俞担着。”
“什么?”南图闻言怒火中烧差点骂脏话,他叉腰“啧。”了一声。
莫京野凝视他,南图血擦了一半,露出的皮肤白皙泛光,他刚才哭过,一双琥珀晶莹水润,眼尾艳丽非常。
老实说,受伤者通常血腥丑陋,很少有像他这么性感的。莫京野道“你先回去处理伤口吧。”
出这档子事,南图哪还有闲工夫处理伤口啊,他心不在焉道“这点小伤不足挂齿,还是想想该怎么办吧。”
莫京野移开目光固执道“处理一下吧,你这样很危险。”
“我危险?”
“嗯。”
南图纳了个闷,他又没伤筋动骨危险个什么?莫京野是在小看他吗?南图瞟了他一眼。
莫京野的棺材脸辨不清情绪,但他觉得他就是看不起,登时怒了:开什么屁玩笑,我一身战绩,那是百拳下闯出来的纯爷们!让人挠两下能怎么着啊?!
“我好着呢,你不用担心。”南图哼道。
莫京野没说话。
南图问“李子知道吗?”
“不。”
“墓地找了吗?”
“没交接。”
南图气炸:“他爸就这么心安理得的撇下自己的亲生母亲去应付一个破公司了?!”
“也不算。”莫京野说“留了笔钱。”
“哇塞?好牛逼呀~”南图捋捋头发窝火道“我谢谢他呗?李子该他的,钱呢?实在不行我去找。”
莫京野迟顿:“…钱没了。”
?!?“什么叫没了?”
很简单,另一个儿子看李否年纪小好欺负,偷偷把钱吞了,吞了还不成,把份子钱一并偷了,现在不晓得躲去哪里了。
莫京野道“所以江俞担着。”
“我靠?!”南图气得咆哮,“又不是江俞吞的,他担个屁啊!”话落他猛地咳嗽了一声,差点把后遗症喊来。
南图老老实实低声道“现在怎么办?”
“钱我出。”莫京野说“李否那边你去看着。”
“墓地呢?”南图问。
“我去找。”
“酒席呢?”
“郭天明管。”
“后勤呢?”
“谢天在。”
南图顿了顿还是不放心:“那法事呢?出山呢?抬棺呢?人数够吗?”
十里八乡哪儿还有年轻人?
莫京野手机震动,摸出来接通道:“喂?”
“你们在哪里啊?李子醒了!”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两个人匆匆忙忙的赶回去,有谢天和江俞在,家里不至于乱成一锅粥。
李乐洋在院外招待客人,他在屋外忙疯了,对此事豪不知情,远远瞧见他们吓了一跳,抓上南图道“南哥你咋了?”
“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南图问“李否呢?”
“在厨房啊。”
“他在厨房干什么?”
“吃饭啊。”
“???”
李乐洋挠头道“他醒了说饿了,我就给他盛饭,他自己一个人坐在里面吃着,怎么了吗?你们为什么这么惊讶呀?诶?喂?跑什么?理理我啊?发生什么事了?……”
南图冲进厨房,李否当真在坐着吃饭,抱起猪骨头生啃,抬头望见他忙不迭招呼道“南哥!你回来了?你饿了吗?要不要吃点?”
南图气息未匀,朝屋内其余三个人使眼色。
郭天明挤眉弄眼直摇头。
谢天欲言又止点点头。
江俞望着他瞪大了双眸。
南图猜到他要问什么,但现在他哪还顾不得上身子抱恙,三两步跨进去开门见山道“你知道了?”
李否瞧他许久,面上风平浪静,瞧着瞧着他突然笑了,阁下骨头道“知道啊,我早就知道了。”
南图静静地听他说。
“头天他就想走,手机震个不停,把我烦的,但我知道我不能发脾气,现在这个家需要他,所以我求他别走,就待三天,只要三天就可以了。”
“南哥,三天明明很短是吧,是我太过分了吗?”李否问。
南图喘不上气:“…不过分。”
“那他为什么要走?”
南图答不出,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否苦笑了一声说“可能是我太饿了吧,饿得都忘了我爸是个混蛋。”
他说完之后低下头扒饭,整颗头越埋越低,几乎要钻进碗里。
谁都没说话,因为说什么都不合适。
厨房某块儿地震了。
屋外骄阳似火,可天是潮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