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上,韩希的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碎片,缓慢地、混乱地重新拼凑。陌生的环境感和剧烈的头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嘶——这是哪里……”视野模糊,天地仿佛都在旋转。
“你在我家。”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脆响,紧接着是窗帘被猛然拉开的“哗啦”声。钟钰杳的身影出现在隔帘之后。
“怎……怎么有钟钰杳的声音?幻觉么……”韩希闭上眼,努力凝聚心神。
待再次睁开,看清周遭熟悉的布置——那简洁到近乎刻板、却弥漫着属于钟钰杳独特清冷气息的陈设——她才终于确认,“师傅?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还好意思问?”钟钰杳俯视着她,眉头紧锁,语气里压着明显的不悦,“你真是有本事,连着两次喝得人事不省,都是我把你这滩烂泥拖回来。不会喝就不要喝!”她的话像冰冷的针,刺得韩希一个激灵。
“我……喝醉了?”宿醉的麻木感仍在侵蚀大脑。
“不然呢?你以为是你自己走回来的?”钟钰杳看着眼前人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里还带着未散醉意的狼狈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她深吸一口气,深知有些话已到不得不说的时候。她神情一凛,坐到韩希对面的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肃。
“韩希,我们谈谈。”
这突如其来的郑重语气,让韩希心头一沉,以为自己又惹了什么祸,瞬间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挺直了背脊,却垂下眼帘。
“你不要喜欢我。”钟钰杳没有丝毫铺垫,开门见山,话语斩钉截铁。
这直白的拒绝如同重锤猛击在韩希心上,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迷茫瞬间被惊愕和受伤取代,所有的怯懦在那一刻转化为近乎悲愤的质问:“为……为什么?!”
钟钰杳沉默了。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时钟指针单调的“嗒嗒”声在空间里回响,仿佛在丈量这一分一秒的煎熬。几秒之后,她才抬眸,直视着韩希的眼睛,声音比之前低缓了一些,却依旧带着审视:“那你告诉我,你喜欢我什么?”
机会突然出现在眼前,韩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些压抑已久的情愫倾泻而出:“我……我喜欢你工作时那种全神贯注、一丝不苟的样子,喜欢你虽然严厉却真心体恤每一个人的时候……我更喜欢你这个人!师傅,我……“
“够了!”钟钰杳打断了她急切的剖白,眼中是成年人对少年人盲目热情的疏离与冷静,“你还太小,经历太浅,很多感情你分辨不清,也不懂其中的分量和后果。”她的声音刻意显得理智而冰凉。
“我不小!”韩希激动地反驳,仿佛这是唯一能捍卫自己心意的武器,“我是个成年人了!我有权决定自己的感情!”她的脸颊因为情绪激动而泛起了不自然的红晕。
“韩希,”钟钰杳的声音更加清冷,一字一句如碎冰坠地,“是我做了什么,给了你什么不该有的错觉吗?让你产生这种……误会?”她微微停顿,仿佛在寻找更合适的措辞,但最终选择了最决绝的表述,“何况,我明确告诉你,我不喜欢女孩子。”
我不喜欢女孩子。
这短短七个字,像一把冰冷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韩希所有的幻想与希望。之前的震惊、质问、争辩,都在这一刻被冻结、粉碎,化作齑粉。她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只剩下死灰般的苍白,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刚刚建立起的所有勇气堡垒,顷刻间土崩瓦解。
看着她瞬间垮塌下去的肩膀和空洞的眼神,钟钰杳的心底猛地一揪,指尖不自觉地深深掐入掌心。她知道这话有多伤人,也知道自己此刻必须残忍到底,才能斩断这错误的藤蔓。她狠下心,又补上一刀,将韩希残留的最后一点念想彻底浇灭:“所以,把你的感情收回去,不要在我身上浪费心思。这份感情,对我而言,只是——困扰。”
“……对……对不起……”三个字破碎地从韩希口中溢出。
所有的委屈、羞耻和心碎汇聚成汹涌的洪流,在她眼眶决堤之前,她猛地起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向门口。“碰——!”一声沉闷的巨响,房门被重重摔上,彻底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空荡的客厅里,只剩下钟钰杳一人。她依旧维持着僵硬的坐姿,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扉。几个月来相处的点滴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韩希在店里总会在她疲惫时默默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水;在她加班时总找各种借口留下来陪她,哪怕只是坐在角落做自己的事情;晚上送她回家时那些状似随意的关心话语……那份带着阳光气息的执着和温暖,不知从何时起,确实曾让包裹在她心上那层名为克制的坚冰,有过细微的裂隙和松动。她当然知道刚刚的话有多锋利,足以在韩希心上割开一道深深的口子。指尖陷入掌心带来的刺痛感清晰传来,她甚至能尝到咬破下唇的血腥味,这微小的疼痛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种冷酷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