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灏愣住了,他本能地又要呵斥:“强词夺理!刁……”
“够了!潘灏!”一声清叱响起。
潘灏愕然转头。
昏暗光线下,宁令仪的脸色异常复杂,她挺直的脊背有瞬间的僵硬,她的眼里此刻翻涌着震惊、愕然,随即是一种刺痛,最后变成带着浓重晦涩的惭愧,她被这粗粝的控诉,生生刮去了金粉玉饰的过往,露出了内里从未正视过的真实。
她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男人,安济桥的刺杀、沈清砚的血、流民眼中的麻木、还有眼前这一句句质问……
她一直抗争的婚约,她所厌恶的枷锁,在王大勇一家被践踏的命运面前,竟显得如此遥远,甚至带着一丝矫情。
她曾觉得金丝笼里的不自由是天大的委屈,此刻却看到笼子外的人,连活着的权利都随时会被剥夺,她高高在上地愤怒于自身的束缚,却从未真正低下头,看清这明州之地何等惨烈的泥泞!
她的权力,她的身份,在王大勇的质问面前,竟如此苍白无力。
宁令仪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所以,你选择了用本宫的命,去换你家人的命?”
王大勇被她眼中的复杂吓住,愤怒戛然而止,他瘫软在地,声音低哑破碎:“我,我是该死,我认!千刀万剐都认!可这天下……这天下该死的人,比地上的草还多啊!公主!他们不死,我们这些泥巴……就永无活路啊!”
他涕泪横流,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击青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我王大勇烂命一条,只求您,只求您开恩……放了我婆娘娃儿,他们是无辜的,求您……求求您了!我这就去死!这就去死!”
他语无伦次,疯狂地重复着去死和放人,每一次磕头都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殿下,这刁民罪大恶极!其言悖逆,当立诛以儆效尤!”潘灏急声道,无法理解宁令仪的沉默和她眼中的情绪,但他总觉得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很焦虑,他想要改变,他想要一切回到原本的位置。
宁令仪沉默着,她想到了安济桥下流民空洞的眼,她只是提供了一些食物和一点点钱,几千上万人就把她当成神佛菩萨,他们每天干着苦力,从早到晚不停息,吃着最下等的饭餐,他们一万人一天的工钱还没她一个簪子值钱,他们的命,原来这么贱。
原来, “人命如草芥”,并非虚言,而是这明州城下日日上演的惨剧。
现在,这个人又跪在自己面前为了家人求死。
“刘勉,”她开口,“本宫已经杀了他。”
王大勇猛地一颤,茫然抬起脸,刘勉是谁?那个名字对他来说,如同天边的云,遥远而模糊,他听都没听过。
宁令仪的目光掠过他,投向远处看不见的黑暗,声音里带着一种穿透皮囊的疲惫:“你被刀架着脖子,他们用你妻儿的命,逼你做这些事,不是你的错。”
她顿了顿,又说道:“不是你想杀本宫,是这世道在杀人,杀你,也杀本宫。”
“我不会伤害你的妻儿,你放心。”
潘灏心头巨震,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宁令仪,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准备好的话噎在喉咙里。
王大勇整个人僵住了,像是听不懂,过了几息,他竟咧开嘴,发出一阵似哭似笑的嗬嗬声,随即又重重磕头:“谢,谢公主大恩!谢公主大恩!小人,小人这就去死!这就去死!绝不污了公主的手!”
他挣扎着就想往旁边的柱子上撞,只扑向柱子。
“拦住他!”宁令仪喝道。
侍卫立刻上前死死按住。
“本宫准你死了吗?”宁令仪的声音急道,“你的命,现在由本宫说了算,带下去,看押起来。”
“殿下!这……”潘灏大急,宁令仪却坚持,她的目光扫过潘灏,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
潘灏看着宁令仪眼中的决断,再看向地上那团的“泥巴”,心中虽仍有万般不解和愤懑,却也只能重重抱拳:“末将遵命!”
他转身大步离去,侍卫将兀自喃喃“谢恩”的王大勇拖了下去,铠甲摩擦声带着怒气,脚步声在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刺耳。
深夜,精致的房中,烛火摇曳,宁令仪换下了骑装洗漱后,她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棂,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指,这双能挽雕弓执朱笔的手,方才握住了生杀予夺的权柄。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她所代表的,绝不仅仅是尊荣,更是压在肩头的责任,她想要说什么,为自己辩解什么,可是她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她可以给自己找无数个理由,可她还是羞于再找借口,她骗不了自己的心。
夜风带着凉意吹入,拂动她的鬓发,待到天空逐渐泛白,她原本离明州很远,如今离明州太近,她眼中的迷茫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翌日,晨光熹微,薄雾未散,
距离明州城数十里外一个不起眼的小村落,鸡鸣犬吠之声隐隐传来,一间简陋但干净的土坯房前。
一对形容枯槁的妇人和两个孩子,被几名沉默的军士带来,她们脸上还残留着巨大的惊恐,如同惊弓之鸟。
早已等在这里的王大勇,在看到妻儿老母身影的瞬间,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随即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他们,妇人呆滞片刻,认出丈夫,带着孩子拥上丈夫,一家几口在熹微的晨光中,紧紧相拥哭作一团,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狂喜都哭出来。
几名军士默默放下一个粗布包裹,里面是一些碎银两,房子里已经放足了足够过冬的粮食,还有一些日用品,然后离开了。
哭喊过后,一家人鼻涕顾不上擦,目光落在那间土坯房和旁边新划出的几亩薄田上,边哭边朝着公主府的方向,深深叩拜下去。
远处,明州公主府的方向,一缕缕炊烟袅袅升起,融入初升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