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晏清!”皇后直呼其名,“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披头散发,哭哭啼啼,寻死觅活!哪里还有半分储君的威仪,哪里还有半分我皇家子弟的骨气!”
太子被母后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吓住,呆愣在原地,连哭都忘了。
“废物。”皇后斥道。
“你父皇只是免了你的监国,让你思过!他是恨铁不成钢,他若真想废你,你以为你还能在这里跟本宫哭闹?雍王离京,你以为是为了什么?那是你父皇在替你扫清障碍。”
“废物”二字,传到太子二耳中。
太子抬头,眼中布满血丝,看着皇后:“废物?母后说我是废物?”
他踉跄着爬起来,指着皇后:“从小到大,三岁启蒙,五岁习礼,二十多年不曾懈怠一日,连用哪只手持筷都有内侍监盯着!如今倒嫌我废物了?”
皇后面色复杂:“你是说本宫这些年对你的栽培,倒成了罪过?”
“栽培?”太子惨笑,“母后可还记得,我七岁那年发烧,您守在我床前整整三日。那时您说,清儿是母后唯一的指望......如今呢?”
他猛地抓住皇后的衣袖,“母后,您只有我一个儿子啊!您不帮我,谁来帮您?若我被废,您还能做太后吗?您的外戚全族,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我身上了!”
皇后不可置信:“你要挟本宫?”
“我要挟?”太子凄然一笑,泪水混着汗水从脸颊滑落。
“母后,我们母子早就一体同命了!我若被废,您以为父皇还会让您稳坐中宫吗?舅舅们在朝中的位置还能保住吗?满门的荣辱,可都系在我一人身上!”
他跪行两步,死死攥住皇后的衣角:“您今日若不出面求情,明日朝堂上那些见风使舵的臣子,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把我们都撕碎!母后,您当真要眼睁睁看着我们母子沦为人人可欺的阶下囚吗?”
皇后看着儿子疯狂的面容,心口一阵绞痛。
这就是她倾注了二十年心血的儿子,这就是她寄予厚望的储君。
她想起他幼时牙牙学语的模样,想起他第一次写字的认真,想起他生病时依偎在她怀里的脆弱,可如今,他竟用这样算计的眼神看着她,用这样诛心的话语刺伤她。
“清儿......你可知道,你说这些话,比废太子的圣旨更让母后心痛。”
太子愣住了,攥着她衣角的手微微松动。
“这二十年来,母后确实对你寄予厚望,可母后从未想过,这份期望竟会让你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她后退一步,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儿子的脸,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你竟然会把亲生母亲当作争权夺利的筹码。”
太子看着皇后眼中的复杂,心中胆怯,他怕了,他抱着皇后的大腿,哭诉:“母后,儿臣怕了!儿臣只有您了,您不救我,我只能去死了啊!母后!”
皇后看他满脸泪水,眼中却只有欲望。
彻底,失了心。
原来,这就是她的儿子。
皇后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
她想起太子幼时第一次叫她“母后”时奶声奶气的模样,想起他总爱躲在她凤袍后面的调皮,想起他背书到深夜却从不喊累的倔强。
这深宫二十载,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悲剧,只是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也成了这悲剧中的一角。
自己的儿子,竟然变成这般模样了吗?
谁能料到,只一场风波,就让太子变成如此模样?
*
紫宸宫内,同样不平静。
强势驱逐雍王、圈禁太子后,皇帝的精神似乎短暂地提振了一下。他靠在龙榻上,听着心腹低声禀报雍王离京的情形和市井的议论,苍白的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萧索。
“无人相送?”皇帝的声音低沉沙哑。
“是,陛下。”内侍垂首。
“雍王府车驾出城,道上冷冷清清,金吾卫押送,无人敢近前。”
皇帝沉默片刻,挥了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像是在看雍王远去的方向,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赶走了虎视眈眈的庶子,圈起了不争气的嫡子,这真的是为晏清好吗?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心中一片空茫。
夜,更深了。
*
雪晗殿内,烛火摇曳。
宁令仪坐在玉贵妃下首的绣墩上,她端起茶盏,指尖感受到温热的瓷壁,才轻轻吁了口气。
“母妃,今日变故可真多。”
玉贵妃正对着烛光看着手中一卷书,闻言,指尖微顿,书卷却没有放下,良久,才发出一声叹息。
“是啊天翻地覆。”
她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宁令仪身上“仪儿,幸好你不是皇子。”
宁令仪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母妃的未尽之意,今日被狼狈离京的雍王,何尝不是所有皇子命运的另一种可能?
她失笑,声音却依旧平静:“母妃此言差矣。就算是公主,不也被送去往千里之外了么?不过是手段温和些,名目好听些罢了。”
她想起雍王府外那如临大敌的金吾卫,想起旨意中无诏永世不得回京的字句,天家无情,无论男女。
玉贵妃被女儿的话刺得一凛,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告诫:“仪儿,慎言,无论如何,经此雷霆手段,这皇宫内外,你父皇开始亲自掌权了。”
“接下来的日子,务必谨言慎行,雪晗殿上下,都需格外小心,莫要惹你父皇不悦。”
宁令仪对上母亲忧心忡忡的目光,收敛了唇边那抹淡笑,郑重地点了点头:“母妃放心,女儿省的。”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吞噬了白日所有的惊变。
偌大的皇宫,仿佛被这两道惊天旨意彻底震慑住了,从东宫到六宫,从朝堂到宫墙根下,所有的议论、揣测、暗流都销声匿迹。
一片死寂。
连虫鸣都听不见了。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